四月,杜氏过生辰,许家与邵家都来贺寿。
虞娇早早回来,陪母亲坐了半日。贺庭璋午前赶到,把备好的寿礼交给岳父,又去看她。
开席后,她尝过一道甜羹,便告诉他,今年换了一种做法,比去年的更合口。
“我让人给你留了一小碗。你要不要尝?”
贺庭璋笑着点头。
许兰因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说了几句,又各自陪身旁的人说话。
他们没有时时牵着手,也不必事事问过对方。可贺庭璋一转过头,看见妻子,眼里的笑便自然生出来。
虞娇也一样。
她不必小心揣摩他是不是厌烦,连自己贪嘴多吃了甜羹、没胃口吃别的菜了,也能笑着告诉他。
他没有责备,只笑她出门前还说要留着肚子吃席。
虞娇把给他留的小碗推过去,自己也笑:“已经吃过喜欢的了,一样高兴。别的菜你替我尝尝,若有好吃的,下回再让娘做。”
许兰因握着杯子,耳边却仿佛又响起邵文谨那句“你还要我说什么”。
他也对她笑过,也画过她,也认真写下了相守的话。
她如今却总想从每一句话里,找出比从前更多的保证。
席后,虞娇去从前的屋里换衣裳。她袖口沾了一点羹,擦过以后仍有淡淡的痕,便想换件干净的再回去。
春桃去了外间取披衣,虞娇刚从屏风后出来,便看见许兰因站在门边。
“你究竟凭什么这样放心?”
虞娇手里的衣带还没系好,抬眼看她。
许兰因往里走了两步,声音发紧。
“他喜欢你,你就信了。宋家待过你好,你可以不嫁;贺庭璋待你好,你收着便是。你从来不想往后会怎样吗?”
“我怎么过日子,不用你一回回来说。”
虞娇系好衣带,拿起桌上的小扇。
许兰因看见那把画着胖喜鹊的扇子,眼圈骤然红了。
“我救过文谨。”
她像是说给虞娇听,又像在一遍遍提醒自己。
“他当时已经往下沉了,我拉着他,手都被绳子磨出了血。我不是随口叫了一声,也不是站在岸上看着。”
虞娇没有接话。
“他记得,他爹娘也记得。他们从来没说那件事不算数。”
许兰因的眼泪落下来。
“可他上回想出门,我不愿意,他还是同我说了那样久。我把他写过的话拿出来,他才不去了。后来先生寄来一张画,他看得那么认真,我站在旁边,反倒像是拦了他的恶人。”
她越说越难受,手指紧紧掐住袖边。
“你呢?你出门,他送你;你回来,他接你。你连多说两句好听的话,都不是为了求他答应什么。”
“我说文谨不该去,他也留下了,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踏实?”
虞娇朝门口看了一眼,许兰因见她要走,声音陡然高了些。
“你就没有一句话同我说?”
“你与他的事,我说什么?”
虞娇望向她,神情已经有些不耐。
“你也别总拿庭璋同他比。我没请你替我担心。”
屋里静了一瞬。
许兰因站在妆台旁,终于低下头,哭着说出那句不愿承认的话。
“是我羡慕你。”
“我羡慕你什么旧事都不用提,就敢相信他愿意陪你。我明明救过文谨,他也娶了我,可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哪一天不再提那件事。”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怕不提,他便不再肯让着我。可每回提了,我又想,他是不是只因为欠了这条命,才这样待我。”
她抬起眼,看着虞娇干净漂亮的脸,声音都哽住了。
“你没有救过谁,为什么偏偏过得这样安心?”
虞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门前,接过春桃拿来的披衣。
“走吧,去同娘说一声,我们就回家。”
主仆二人沿着长廊离开。
许兰因没有再追。
门外,春桃问起要不要带走剩下的糕点。虞娇笑着说要,让她记得分一盒给贺夫人。
说话声渐渐远了。
许兰因在妆台前坐下,望着桌上没喝完的茶,眼泪一滴滴落在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