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因八月出嫁,婚礼办得很热闹。
邵夫人亲自看过每一项礼数,迎亲、拜堂、宴客,没有一处怠慢。许家的亲友见了,都说兰因救人得了好报,往后一定能过得好。
她坐在喜房里,听见这些话,攥着帕子的手一点点松开。
邵文谨来时,没有喝多少酒。
他掀了盖头,在她面前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今日很好看。”
许兰因低头笑了。
那句夸赞没有提从前,她也一样欢喜。喝过合卺酒,两个人坐在帐前,他替她取下一支压得太紧的金钗,动作仔细。
“方才就见你抬手碰了两回,是不是这支钗扯着头发了?”
她忍不住问:“你一直看着我?”
“今日还能看谁?”
许兰因脸上渐渐红起来。
最初的几日,两人相处时常有这样的甜蜜。
她喜欢的牡丹挂在正中,晨起一抬眼就能看见。邵文谨吃过早饭去绸庄,回来时会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听见她说弹了半支曲,便请她接着弹给自己听。
许兰因指法熟,同一支曲子也有自己的弹法。他听得多了,旁人一弹,便能听出不同。
她得知以后,很是高兴。
有一回她弹错了几处,自己都笑,邵文谨也没有觉得扫兴,把谱翻回去,陪她又试了一遍。
若一直停在这样的时刻,她并没有什么不满足。
偏偏回门那天,亲戚又笑着问:“文谨,如今把救命恩人娶回家,可更得好好珍惜。”
他郑重答应。
许兰因听见那份郑重,忽然又觉得,平日的说笑到底轻了些,还是这话最靠得住。
晚上回到新房,她取出一张红笺,放在他手边。
“你把今日那句话写给我,好不好?”
“哪句话?”
“往后好好待我,一生都不负我。”
邵文谨笑了笑,提笔写下“此生相守,不负卿心”,落了自己的名字。
许兰因在一旁看着,迟疑片刻,又轻声问:“前面再写一句,记着当年我救你的事,好不好?”
他的笔停在纸上方。
“兰因,那件事我不会忘。”
“我知道。我只是想收着。”
她靠在他肩上,说得很软。
邵文谨没有在新婚时让她失望,重新取了一张纸,写明昔日蒙她援手,此后铭记恩情、珍爱妻子。
许兰因读了两遍,小心收起。
她没有留意,第一张只写着相守承诺的红笺,还放在桌角。
邵文谨看了一眼,等纸上的墨迹干透,便将它夹进自己的书里。
那一夜,他仍旧抱着她睡。
她睡得很安稳。妆匣最里面压着那张落了名字的红笺,让她觉得,往后再不必担心他会变心了。
十月清晨,虞家院外响起了喜乐。
虞娇坐在镜前,由人替她簪好最后一支珠钗。杜氏站在旁边,原本还有许多叮嘱,见女儿转头朝自己笑,喉头便有些发涩。
“到了那边,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让春桃回来告诉娘。”
“好呀。”虞娇牵住母亲的手,“等回门的时候,我再告诉您那边的枣糕好不好吃。上次伯母说,已经请厨娘试过了。”
杜氏被她说得又想笑,又想掉眼泪。
“你就记着吃。”
“还有想娘。”
她靠过去抱了一下,声音软软的:“我回来,您也要给我留好吃的。”
外面有人来催,说新郎已经到了。
贺庭璋穿一身喜服,站在门外,比往日更多几分俊朗。听见丫鬟说姑娘正同母亲说话,他便安静等着,叫旁人也不必催。
虞娇从喜帕下看见他伸来的手,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得稳,带着她走过门槛,低声告诉她前面有几级台阶。
“听见了。”她轻轻答,又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你领着我慢些走,我就不怕踩着裙子啦。”
贺庭璋垂眼看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
喜轿入贺家时,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拜过天地,虞娇被送进新房。她坐在床沿,听春桃小声说,先前选的妆台已经摆进隔间,窗钩也改好了,如今开关窗子都方便。
听见这些,虞娇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贺庭璋傍晚才从前面回来。
挑起盖头时,他手里的喜秤停了片刻。
虞娇抬脸望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
“终于能好好看你了。今日一路都有人叫我低头,我都没看清你的衣裳。”
“现在可以看。”
“那你坐近一点。”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从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近。
虞娇伸手,摸了摸他袖口的暗纹。
“这身真好看。只是他们都说我好看,好像还没有人夸过你。”
贺庭璋握住她的手,低声笑:“你夸了。”
“我夸,你就高兴啦?”
“嗯,很高兴。”
喜娘进来请两人饮酒,虞娇只喝了小半杯,脸颊便染了红。等众人退去,她伸手去碰发间的珠钗,贺庭璋已经凑近替她取下来。
取完珠钗,再解开发髻,长发便散在肩头。虞娇抬手拢了拢头发,眉眼都舒展开来。
“还是这样好。”
贺庭璋将珠钗放进妆匣,回到床边时,虞娇拉住他的衣袖。
“你别站着呀。”
他低头看她,她便笑着往里面让了一点。
红烛照着帐上的绣纹。他俯身吻她的时候,她抬手环住他的颈,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喧闹渐渐远去,喜帐垂落,将一室暖光拢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