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因的婚期比虞娇早两个月。
邵家在老宅旁另有一处小院,修整后便做新房。院子离两边长辈都不远,许兰因先前去看过,很喜欢窗外那株石榴。
七月初,两人又一起去挑屋里的字画。
邵文谨带去一幅秋山图,是他跟着先生学画时临的。画得并不十分好,先生当年替他改过几笔,他一直珍藏着。
许兰因则挑了自己绣的一幅牡丹,想挂在正中。
“这屋里用了红木,山水的颜色太冷。”她说,“挂我的吧。”
邵文谨看了一眼墙面。
“牡丹挂这边,秋山图放临窗那一面,如何?你坐着弹琵琶,也能看见。”
“我就想只挂一幅。”
他没有立刻应下,试着同她说两面墙之间隔着博古架,其实不会显得拥挤。
许兰因却忽然没了挑摆设的兴致。
“一幅画,你也舍不得依我?”
“不是舍不得。你要挂的自然能挂,我这幅也收了多年——”
“我当年拉着你,连自己的手都磨破了。”
话出口的一瞬,两人都静了静。
窗外有匠人在修整门框,细细的木屑落到地上。
邵文谨看着她,神色渐渐复杂。
“兰因,我没有忘。”
“那你还同我争?”
他低头,将秋山图重新卷起来。
“挂你的吧。”
许兰因看见画被收进匣子,心里那股不舒服终于散了一些。
她又主动替他挑了书案上的笔架,选的是他喜欢的青瓷。等离开小院,两个人已经恢复了说笑。
可邵文谨晚间回到家,仍把那幅画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母亲来问新房收拾得怎样,他没有抱怨,只说都好。
另一边,许兰因在灯下整理嫁妆。
她不是不知道,邵文谨真心喜欢那幅画。若换一个日子,她也许会替他挂好,听他讲先生当年如何落笔。
只是方才他一犹豫,她忽然想起虞娇。
贺家来提亲时,连婚后住哪一处院子,都先问了虞娇的意思。
她尚未替贺庭璋做过什么,他就已经肯这样迁就。
自己不过选一幅画,为什么还要商量半天?
她抚了抚手上早已淡去的细痕,告诉自己,不必多想。
文谨最后还是依她了。
他知道欠了自己什么。
七月,贺夫人请杜氏母女去看新房。
贺家已经商量好,小夫妻婚后住在西边那处独院,穿过一条夹道便能到主院。饭菜有人送来,见长辈也方便。
虞娇最喜欢的是卧房旁边那间小屋。
窗户朝着花圃,地方不大,摆妆台、衣架正合适。贺夫人问她要不要改成书房,她立刻摇头。
“我想在这里试衣服。窗边亮,瞧颜色也准。”
“那便这样留着。”
虞娇笑着挽住她:“伯母真懂我。若只有一间大屋,我的东西一多,恐怕连庭璋的书放在哪里都找不着了。”
贺庭璋在后面听见,答道:“我的书另有地方,你尽管放。”
走到窗边时,虞娇发现窗钩装得太高,抬手还差一截。
贺庭璋走过去,替她把窗支起来,又看了看窗钩的位置,记下该往下挪多少。
“你别踮脚够,等改好再试。”
她回头朝他笑:“这样开着真好,花圃也看得见。等窗钩改低了,我天天坐在这里梳头。”
贺庭璋看着窗边的妆台,想到往后晨起便能见到她,眼里也渐渐有了笑意。
午后,两位母亲去商量箱笼摆放,两人坐在隔壁廊下。
虞娇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贺庭璋。
里面是一方墨,墨盒上刻着细细的竹叶。
“在姑母那儿看见的。她说这家做得好,我便让春桃去买了一方。”
贺庭璋打开,看了好一会儿。
虞娇有些好奇:“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笑着望向她:“在想回去先写什么。”
“写给我呀。”她托着下巴,“你上回送帖子的字就好看。我本来只想知道哪日出门,看了以后,又觉得那张纸也漂亮。”
贺庭璋收好墨,认真答应了。
后来他真的写了一张小笺,随着两盆新开的花送到虞家。字并不多,只说这两日天热,花匠嘱咐将花放在廊下,别让日头一直晒着。
虞娇看完,笑着让春桃拿匣子来收。
许兰因恰好在,问她:“写什么了,这样宝贝?”
虞娇把花的事说了,又夸他的字。
“只是让你看看花?”
“还有这张笺。我上回说喜欢,他就给我写了。”
许兰因看着她将那几行家常话放进匣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永不相负。
虞娇却已经很高兴,放好东西便去看花,招呼她来看新开的那一朵。
许兰因在原地坐了片刻,才起身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