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因救邵文谨,是上一年夏天的事。
那日邵文谨去码头看绸料,登岸时踏翻一块松动的木板,摔进了水里。他额角撞在船沿上,人一时发晕,连近在旁边的缆绳都没抓住。
许兰因正随父亲坐船回来。
她自幼住在河边,会水,看见人被水带开,抓着船上的绳子便下去了。船工在上头接应,她游过去攥住他的衣领,将绳套递到他手边。
那一阵水流很急。她被呛了几口,仍没松手,直到船工把两人一同拉回船边。
救命的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邵文谨醒后,先去许家道谢,邵家父母也郑重上门。银钱、补品都送过,许父只收了合宜的礼,没借此提过婚事。
后来两家走动渐多,才有了别的情分。
许兰因喜欢画,也会弹琵琶。邵文谨跟着家里经营绸庄,闲时喜欢临画。两人在长辈身边说起新收的册页,可以聊上许久。
他托母亲提亲之前,先问过许兰因的心意。
她那晚欢喜得很久没有睡着。
四月的一个午后,邵文谨来许家,带了两幅自己新画的花鸟画。
兰因把其中那幅荷塘小景留下,指着叶子上的一只蜻蜓,说这里最有趣。
邵文谨便笑:“我本来还想添两笔。你既然喜欢,便不改了。”
她将留下的画放在案上,两个人坐在临水的窗边喝茶。
这样的日子,她原本十分满意。
直到丫鬟说起虞家近来的消息,说贺夫人又送了一回帖子,请虞姑娘端午过去看河上的龙舟。
“贺家公子还特意问了,说午后有阴凉的看台,不必往岸边挤。”
许兰因听了一会儿,问:“他们认识才多久?”
“一个多月吧。”
她垂下眼,拨了拨杯盖。
邵文谨随口道:“贺庭璋做事一向周到。我与他见过几回,性子不错。”
“你怎么也知道他?”
“县里几家商户常碰面,自然认识。”
许兰因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文谨,你最初来我们家,只是为了谢我吧?”
“最初是。”
“那后来呢?”
邵文谨看向桌上那幅画,声音温和。
“后来是觉得,与你有话说。你上回说想看疏些的荷叶,我回去画了几张,总想着拿来让你挑。”
许兰因嘴角动了动。
她明明喜欢这个回答,却还是多问了一句:“若当时救你的人不是我,你还会来吗?”
邵文谨怔住,随后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可救我的就是你。我知道,也一直记着。”
许兰因没有再追问。
听他说会一直记得那份恩情,比知道他特意为自己作画,更让许兰因安心。
窗外微风吹过,她把画纸仔细压好,叮嘱丫鬟别碰坏了。
这仍旧是她很喜欢的一幅画。
只是那句“若不是我”,从此偶尔便会在她心里浮起来。
端午那日,虞娇随母亲去了贺家订下的临河茶楼。
看台在二楼,檐口把日头挡住了,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楼下挤满了人,鼓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很。
虞娇趴在栏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瞧桌上的小盒子。
朱红的漆盒只有巴掌大,盒盖上绘着两颗金色的梅子。她原以为是茶楼装蜜饯的器皿,拿起来时,才发现底下还垫着新绸布。
贺庭璋道:“给你带的。不是贵重东西,出门装几块糖正合适。”
“里面已经有糖了?”
“梅子糖。上回听你说喜欢酸一点的。”
虞娇打开尝了一颗,眼睛微微眯起来,随即弯着唇点头。
“这个好吃。盒子也好看,放进小包里正好。”
她又试着扣了两回盖子。
“还不会自己松开。你挑得真好,我从前那只总要拿帕子包住,怕盖子掉出来。”
贺庭璋原本有些悬着的心,这才安稳落下。
他特意挑了姑娘家随身可用的小物,又怕贸然相赠,让她为难。如今见她又吃了一颗,才高高兴兴地把盒子收进包里,他也跟着笑了。
杜氏与贺夫人在里面说话,听见两人这边的声音,交换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午后,河上开始竞渡。
虞娇看不清哪条船领先,便问贺庭璋。他站在她身侧,告诉她看哪面旗,又在船头并齐时提醒她。
她看得入了神,手里的扇子往下一滑。
贺庭璋及时伸手托住了扇柄。
“扇子给我拿着?”
“好呀。”虞娇松了手,“你怎么一边看船,还能看见我?”
他停了一瞬,没有说自己碰巧。
“我本来也没一直看船。”
虞娇侧脸望着他,眼底笑意浅浅的。
“那你站这里真好。我既能看热闹,东西掉了还有人替我接。”
贺庭璋把扇子握好,耳根略有些热。
竞渡结束以后,他原想问她要不要去楼下走走,见街上仍挤满了人,便先提醒她,下面恐怕不好走。
虞娇摇头:“我不去了,站在这里也看得见。你若想去,我在这里等你。”
“我也不想挤。”
于是两人回到桌旁,把剩下的小半碟粽子分了。
临走前,贺庭璋问她,那盒梅子糖吃完以后,能不能让春桃送个信,他好再给她带些。
虞娇笑起来。
“好呀。这糖我很喜欢,你下回再替我挑些别的味道。”
他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那下回给你带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