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劝他:
“咱别惹人家,咱老老实实做生意,能挣多少算多少。”
但这话,没能抚平石悦军心里那根刺。
在他心里,账,不是这么算的。
一头猪,辛辛苦苦拉回来,起早贪黑宰,褪毛、开膛、收拾干净,利润本来就薄。
扣掉63块,再遇上李振军时不时刁难,忙活一大圈,就所剩无几了。
他不甘心。
后来,石悦军动了个自以为“聪明”的歪主意。
他偷偷在家先杀一头,把猪肉装上,再拉一头活猪,开到李振军的屠宰点。
活猪在那边走正规检疫,偷偷宰杀的这一头他打算蒙混过关,这样就能省下一头的费用。
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哪想到,还是被李振军抓了个正着。
那天,屠宰点里,机器嗡嗡作响,地上满是血水。
李振军一米八几,身材壮实,往石悦军面前一站,气场很强。
他指着车上那袋已经杀好的猪肉,脸色阴沉。
“石悦军,你可以啊。敢跟我这儿玩这套?”
石悦军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笑:
“李哥,误会,这是昨天剩下的……”
“少跟我来这套!”
李振军一把扯过那袋肉,
“规定你看不懂?私屠滥宰,知道要罚多少吗?三万,四万,我都有依据。”
石悦军的脸马上白了:
“李哥,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你高抬贵手,三万四万,我哪拿得出来。”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最后,靠着几个中间人来回说好话,石悦军咬牙掏了几千块罚款,才把这事了结。
那几千块,是他起早贪黑,一刀一刀杀猪,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才挣来的血汗钱。
从屠宰点出来,坐在自己货车驾驶室里,石悦军盯着方向盘,浑身都在抖。
他没有骂,也没有闹。
但仇恨,却钻进了他的心底。
回到家,妻子看见他失魂落魄,吓坏了。
“悦军,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
他敷衍了一句。
可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杀猪,他会哼着歌。
现在,他握着杀猪刀,一下,又一下,刀刀狠重,像是那猪,就是李振军。
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喊他都听不见。
妻子越看越慌。
“要不,咱们去看看医生吧?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发毛。”
石悦军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老婆,还是去见了心理医生。
医生看着他,温和地劝解:
“生活里难免遇到不顺,要学着放宽心,别钻牛角尖,有空出去走走,散散心。”
妻子还真攒了钱,拉着他,一路往南方旅游。
一路上,看着风景,吃着饭,老婆跟他说孩子,说家里以后怎么过日子。
“悦军,咱们好好干,日子慢慢会好的,别跟别人怄气,不值得。”
石悦军嘴上“嗯”着,也会笑两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团火,根本没有熄灭。
它只是暂时,压在了心底。
从南方回来之后,他照旧拉猪、杀猪、卖肉。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石悦军,变了。
2006年9月23日,星期六,清晨。
柳河县通沟村,炊烟袅袅。
石悦军早早开着他那台半截子,跑到和平乡大沥沟村,买回了四头肥猪。
四头猪被赶进猪圈,“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
换作从前,看见肥壮的生猪,他会眼睛发亮。
可今天,他站在猪圈外面,盯着那四头猪,心里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明天,就是干沟乡赶集的日子。这几头猪,要送到李振军那个屠宰点去检疫。
一想到要再一次,低着头把猪送过去,再面对李振军那张脸,石悦军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低声自问:
“石悦军啊石悦军,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么受人气?这么活着,还有啥意思?”
中午吃过饭,他跟妻子随口说了一句:
“我出去理个发。”
妻子没多想:
“行,早点回来。晚上我炖菜。”
可理完头发,石悦军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到村里那家药店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推门进去。
药店老板抬头:
“悦军,买点啥?”
“给我两小瓶耗子药。”
老板愣了一下:
“家里要灭鼠啊?拿好,注意别让孩子碰到。”
“嗯。”
石悦军付了钱,把两个小小的药瓶,悄悄揣进了贴身口袋。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已经成形,而他,已经暗暗拿定了主意。
“今天,如果李振军还要当众欺负我。那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回到家里,他悄悄打开自己那个旧木箱。
里面,躺着四把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刀刃,被他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用旧布,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背包。
傍晚,他跟老婆说:
“我拉两头猪,去二密那边,提前处理一下,明天赶集来得及。晚上……我不一定回来。”
妻子还叮嘱: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她万万想不到,这句普通的叮嘱,竟是她跟丈夫,最后一次对话。
石悦军发动白色福田货车。
车灯划破黄昏的薄雾,朝着二密镇,缓缓开去。
晚上九点多,二密镇街上灯火稀稀拉拉。
石悦军把两头活猪卸到屠宰点的圈里,屠宰场这会儿已经停工,李振军不在。
旁边一个工人告诉他:
“李老板在街口那家饭店,跟朋友喝酒呢。”
石悦军背着那个装着刀的背包,慢慢走到饭店门口。
屋里热气腾腾,啤酒瓶摆了一桌。
李振军正跟两个屠宰户,推杯换盏,聊得热闹。
李振军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石悦军。
“哟?这不是石屠夫吗?来,进来坐,喝两杯。”
石悦军这辈子,几乎滴酒不沾。
可今天,他鬼使神差,走了进去,拿起桌上一杯冰凉的啤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