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被韩重顺势拉进家门，房门随手关上，彻底隔绝了楼道里那些指指点点、幸灾乐祸的目光。
屋内是老式职工家庭的布置，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墙面虽然泛黄老旧，没有什么精致装潢，却透着朴素干净的烟火气。
靠窗摆着一张四方木质吃饭桌，几条长凳整齐靠在墙边，桌子上放着一盘辣炒白菜，看到陈阳进屋后，主人家又去厨房切了一盘子的腊肠。
李翠为人格外热情，连忙拿着抹布麻利擦了擦凳子，笑着招呼：“快坐快坐，别拘束，以后都是邻居，常来串门！”
她手脚勤快，一边给陈阳倒水，一边不停寒暄，态度热忱周到，眼神上下打量陈阳，半点不见生分。
李翠越看越满意，那眼睛都快长在陈阳身上了，饶是陈阳脸皮再厚，此刻也觉得有些耳朵泛红。
“咳咳……”韩重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才将李翠惊醒，也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尴尬一笑，“那什么，我厨房还炖了汤，这就给你们端过来。”
不多时，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骨汤便被端了出来，买酒的小男孩也恰在此时回来。
小男孩十分懂事，看到猪骨汤的时候两眼冒光，哈喇子都流出来了，也不吵不闹，只是乖乖站在一旁，眼巴巴盯着翻滚着油花的汤盆。
“馋猫，快喊你姐姐出来一起吃。”李翠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语气满是宠溺。
韩重拧开白酒瓶盖，给桌面两个粗瓷酒杯逐一倒满酒，浓郁的酒香瞬间漫开，冲淡了方才些许尴尬的气氛。
他抬眼看了看陈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白天车间里的威严冷硬。
“小阳啊，家常便饭，随便吃点，你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陈阳连忙应声，“多谢韩主任，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韩重摆了摆手，随即转头看向自己的爱人，“小雅怎么还不出来？”
原本一脸喜庆的李翠，此刻却是满面愁容的从里屋走了出来，冲着韩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小雅说她不饿，让咱们先吃。”
韩重闻言，倒酒的手顺势就僵在半空。
过了好大一会，他才愠怒道，“怎么，饭菜不合她的口味？老子为了她，操碎了多少心，她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个当爹的，将就一点。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
“老韩！有客人在呢，别乱说。”韩重话说一半，便被李翠出声打断。
韩重这才住了嘴，将面前的白酒一饮而尽。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陈阳被夹在中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陪了一杯。
韩重再次给陈阳倒满，尴尬地笑了笑，“小阳啊，让你见笑了。”
不等陈阳说话，便继续追问道，“小阳，白天的时候我见你干活麻利，以前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干过？”
陈阳的手艺根本瞒不住，要说没干过，纯属自欺欺人。
他顺势说道，“以前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年钳工，零工活，算是有些底子，跟那些老师傅可还差得远。”
“谦虚了不是，我看了你做的活，那手艺都够得上八级钳工了。”韩重忽的压低了声音，眼神透着看穿一切的凌厉，“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出头的心，今天故意亮这一手，就是想在厂子里站稳脚跟。”
“不过现在还不是你出头的时候，必须要先藏拙才行。”
陈阳真没想过出头，纯粹就是活干的太烂，别人他管不了，但他自己心里的那关过不去。
但听韩重这番言语，好像是话里有话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韩主任，为什么？难不成我手艺好，还有错了？”
“手艺好没错，但现在你不能表现出来。”韩重点了根说道，“厂里那么多老师傅，你不会以为个个都是饭桶，没人有你这般手艺吧？”
陈阳眉头微蹙，“韩主任，那我就不明白了，咱们把产品做好，厂子能多挣一些钱，咱们也就有了保障？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换做以前是好事，但现在不行。”韩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有的是你施展身手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一定要给我忍住。”
陈阳还想要问为什么，韩重却是故意扯开了话题，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而且这韩重巨能白话儿，陈阳根本就插不上话。
直到最后酒席散了，陈阳那句为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将陈阳送走后，韩重才来到了女儿的房间。
房间内收拾得干净素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张小床，窗边放着一张轮椅。
女儿韩雅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眉眼安静温顺，只是心绪早已不在纸面。
韩重轻轻带上房门，褪去了酒桌上的世故圆滑，脸上只剩为人父的温和与沉重。他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开口：“小雅，爸问你句话。”
韩雅闻声合上书，抬眸看向父亲，眼底干净澄澈，轻轻嗯了一声。
“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我觉得陈阳那小子就不错，你咋还看不上呢！”
韩雅闻言，低下了头，指尖扣着纸张，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韩重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小雅，不是当爹的说你，以你现在的条件，实在是没资格再挑了。”
他话刚说完，李翠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你个老家伙，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有些心疼地抱住了自己女儿，柔声道，“孩儿啊，没事，这个相不中就算了，让你爸给你找个更好的。”
韩雅轻轻摇了摇头，细白的指尖依旧死死扣着书页边角，眼眶悄无声息地泛红。
她不是看不上陈阳。
恰恰相反，从陈阳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韩雅的心脏就莫名其妙地乱了一拍。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双腿残疾、常年困于方寸小屋，一辈子都离不开轮椅，拖累家人、毫无未来。
她不甘心嫁给一个平庸之人，但又害怕太过于优秀的人看不上自己。
她心动，却不敢贪。
“爸，妈……我没有看不上，只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两秒。
韩雅又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听说他刚到厂子没多久，爸，你对人家了解多少？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有没有女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带到家里来……”
韩重顿时心头狂喜，眉眼间压不住的雀跃。
自打女儿双腿落下残疾、性情封闭之后，这些年他托遍人情、带过无数青年上门，韩雅永远淡漠疏离、无动于衷，从未有过半分波澜。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生松口、动心、忐忑追问。
“哈哈……傻闺女，你爹我还没那么莽撞。”韩重畅快一笑，底气十足，“我早翻过他的入职档案，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未婚，无婚配。”
他稍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强势，语气带着几分护女的霸道：
“至于有没有私下谈的女朋友，你更不用愁。”
“我可是车间主任，你是我的女儿，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