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阳照常上工。
刚走到车间，便见工友们在那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就在陈阳一脸懵的时候，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朝他走了过来。
来人名叫梁柱，陈阳刚进厂那会，厂里随便安排了老资历的梁柱带他熟悉工位、熟悉流程，算是挂名师徒。
梁柱别看上了年纪，但那股子油滑是一点也不输年轻人。
他搂着陈阳的肩膀，嗤笑道，“昨天晚上，韩主任是不是请你上他家吃饭了！”
他虽是询问，但语气却十分的笃定。
陈阳愕然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
“这又不是啥新鲜事。”梁柱点了根烟，继续道，“咱们车间，但凡年轻一点的，谁没上韩主任家里吃过饭。”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大到车间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几个跟陈阳年纪相仿的工友，听到这句话后，看向陈阳的目光中，有嫉妒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陈阳听得心头微沉，隐隐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味道。
昨晚本以为只是韩重单纯拉拢、示好，听梁柱这么一说，倒像是成了车间里不成文的规矩。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是么？那韩主任对我们年轻工人倒是挺关照的。”
梁柱闻言，嘴角的笑意变得越发耐人寻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间，眼神透着一股子看透内情的市侩。
“关照？哈哈，你小子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韩家那小丫头有没有相中你了！”
陈阳听得是一头雾水，“梁师傅，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柱也不着急解释，似是自言自语道，“这么说那小丫头连你也没相中？不应该啊，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这都相不中？她一个残疾人，眼光还挺高。”
陈阳听后一脑袋的黑线，他明明是在夸自己长得好看，可这用词，自己咋听着就这么别扭。
“梁师傅，你说话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什么相中不相中的，我就是单纯去主任家吃顿便饭。”陈阳脸色淡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便饭？你个傻孩子看来什么都不知道啊！”
梁柱打着哈哈，将韩主任着急寻女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陈阳说了一遍。
车间但凡有看得过去的后生，韩主任明着是请人到家里吃饭、拉拢提携，暗地里都是为了让常年被困家中、行动不便的残疾女儿悄悄相看。
按理说，寻常工人若是能被主任女儿看中，攀上韩重这层关系，在厂里自然能站稳脚跟，没人敢轻易拿捏打压，算得上是旁人眼里的高枝。
但车间里的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韩主任这女儿，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反而是个实打实的大累赘。
常年病痛缠身、无法自理，每个月光是吃药、理疗、复诊的医药费，就是一大笔开销，流水一样往外花。
哪怕韩重是车间主任，拿着厂里顶尖的工资，常年扛着这份开销也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谁要是真被他女儿看上、娶进门，看似攀了关系，实则是背上了一辈子甩不掉的无底洞负担。
韩家女儿长得漂亮，厂里还真有几个小伙子动过真心，哪怕清楚往后要扛下这沉重的担子，也心甘情愿想往里面跳。
只可惜韩雅心气高，眼光挑得厉害，一拨又一拨的后生上门相看，她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下来，韩重托人相看了不知多少回，婚事到现在也没能定下来。
梁柱弹了弹烟灰，斜着眼打量陈阳，意味深长地笑：“所以啊小陈，昨天韩主任特意把你叫回去，我们大伙都猜，说不定这次能成。现在看来，多半又是白忙活一场咯。”
陈阳静静听着，心里一阵恍然。
昨夜饭桌上种种反常的细节，此刻全都串在了一起。韩重的热情、李翠不停打量他的眼神、躲在里屋不肯出来的韩雅，原来根源都在这儿。
万幸对方没相中自己，否则一旦被缠上，回去可没法向白桃交代。
陈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只剩哭笑不得。
他刚想开口说两句搪塞过去，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扭头去看，来人正是韩主任。
韩重手里捏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径直穿过工位之间的过道，目标明确地走到陈阳跟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
“陈阳，来得够早，还没吃早饭吧？”他把包子往陈阳面前递，语气热络得很。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梁柱也闭了嘴，叼着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瞟。
陈阳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
怎么回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方才梁柱说的那些话，哪里敢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不敢去碰那两个包子，紧跟着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间单人宿舍的钥匙，双手递了回去。
“韩主任，谢谢您，早饭我吃过了。这个宿舍钥匙，还给您。”
他语气尽量平稳，态度却摆明了要推掉这份优待，生怕再沾上边，被这桩亲事缠上。
韩重闻言皱了皱眉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幸灾乐祸的梁柱。
转而冲着陈阳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你别听那些人瞎胡说，两个包子而已，尽管吃，我堂堂主任，还能赖上你不成。”
随即便不由分说地将包子连着那把钥匙一股脑全部塞进了陈阳手里，力道干脆，半点不给陈阳推脱、拒绝的余地。
不等陈阳再次开口推辞，韩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容满面，语气轻松随意：“对了，忘记告诉你，这可是我女儿亲手包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完，压根不看陈阳一脸僵硬的表情，转身便背着手大步离去，干脆利落，潇洒得离谱。
陈阳一脸无奈，低头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侧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梁柱，满脸写着头疼和无措。
这下彻底麻烦了。
梁柱吐出一口烟圈，对着陈阳无奈地摊了摊手，耸着肩哭笑不得地低声道：“吃吧，没听人家说么，这可是他女儿亲手包的。”
陈阳捏着温热的包子，只觉得烫手，手心冒汗，浑身都不自在。
他现在哪里敢吃，别说咬一口，就算拿着都觉得是个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