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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反差

    对方的突然变脸,打的陈阳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真的不懂。

    全程严格装配、工序严谨规整,成品精度远超车间所有存量货品,没有半点瑕疵、没有一处违规,凭什么全部返工?

    旁边带他的老工人见状,立刻嗤笑一声,落井下石凑了上来,脸上满是讥讽。

    “听见没有?主任发话了!”

    老工人斜睨着陈阳,语气刻薄又得意,总算逮住机会打压一把这个上午抢尽风头、压他一头的新人。

    “年轻人就是浮躁!刚进厂就自以为是,总想着出风头,敢私自改动厂里传承十几年的老工序!”

    周围工位的工人纷纷侧目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觉得不合理,没人觉得冤枉。

    在这座烂透的车间里,好坏不靠质量,对错全看规矩;优劣不谈工艺,只论听话与否。

    所有人都早已习惯敷衍、习惯混乱、习惯次品成堆,谁认真干活、谁优化工艺、谁做出合格品,谁就是破坏规矩、就是异类、就是不懂事。

    陈阳长叹了一声,没有半句委屈、辩解,接下来的工作时间,他不再自作调整工序,完完全全退回厂里那套老旧、繁琐、低效的传统工艺。

    步骤死板、重复冗余、定位粗糙,处处都是不合理的设计,全程任由机床晃动带来误差,任由多余步骤浪费原料与工时。

    原本零瑕疵、高效率的工位瞬间回归平庸,产出的成品误差回升、质感下降,和车间里一众普通货品再也看不出明显差距。

    车间主任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厂房的广播准时响起下班铃声,嘈杂轰鸣的机床陆续关停,喧闹了一天的车间渐渐趋于安静。

    陈阳放下工具,正准备离开时,车间主任突然叫住了他,“那个新来的,你叫陈阳是吧?!”

    “韩主任,你喊我?”陈阳扭回头,看着车间主任韩重。

    韩重点了点头,“嗯!我听说你家不是本地的,也没住在员工宿舍,那你晚上都住哪?”

    陈阳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住在招待所,但工人哪有天天住在招待所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有问题么。

    于是赶忙说道,“我不太习惯跟别人挤一间屋子,这段时间就先在亲戚家过渡一下,等发了工资就在本地租间房子。”

    韩重给陈阳递了根烟,自顾自地说道,“你才刚来上班,等发工资怎么也要下个月了,总不能一直住你亲戚家,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么。”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浓浓的烟雾,“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单人宿舍,你先将就住着。”

    这番话突如其来,饶是陈阳也微微一愣。

    他经过这几天的暗中打探,早已把仪表总厂的状况摸得门清。

    早些年仪表总厂红火的时候,厂区宿舍楼成片林立,床位充足,别说两人间随便安排,就连条件更好的单人宿舍也不难分到。

    可近几年厂子连年巨亏、入不敷出,厂里为了填窟窿、凑维护资金,成片闲置宿舍楼、配套库房、厂区边角资产,早就被悄悄变卖、转租抵账。

    如今厂里住宿资源紧张到了极致,僧多粥少,挤得离谱。

    别说单人宿舍,能分到一张正经床位都要托关系、排队送礼,不少临时工、新学徒,甚至只能睡仓库角落、楼道通铺。

    陈阳皱眉道,“韩主任,这恐怕不太好吧?我听说只有干部才配住单人宿舍,厂里那么多老员工老师傅,都还挤大通铺,你一个刚进厂的新人,哪有这个资格。”

    韩重不动声色道,“你叔陈兵也是工厂的老人了,按照工龄来算,也有资格住单人宿舍,你既然接了他的班,那他该有的待遇,也应当是属于你的。”

    “再者,这是我给你的,谁要是敢在背后说闲话,嚼舌根,尽管让他来找我。”

    韩重掐灭烟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走,现在就跟我看房子去。”

    说罢,便拉着陈阳向宿舍楼走去。

    两人沿着昏暗的厂区小路,一路走到仅剩的这栋老旧宿舍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

    韩重掏出钥匙打开尽头房门,领着陈阳进去简单看了一圈屋内。

    房间内除了一张铁床,一个凳子,再没什么别的多余东西了。

    “怎么样,看看还满意么!满意的话明天就搬过来。”韩重笑着开口。

    陈阳感激开口,“太满意了,多谢韩主任费心。”

    韩重闻言,笑呵呵地将钥匙交给了陈阳,“满意就行。”

    就在这时,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妇,冲着韩重喊道,“老韩,你啥时候回来的,赶紧洗洗手吃饭了。”

    说话之人正是韩重的爱人李翠,典型的家庭主妇。

    “好,我这就回去。对了,再多加两个菜,我喊了朋友一起来咱家吃饭。”

    李翠当即应了一声,“好,要喝点么?”

    韩重没好气地回了句,“这还用问?”

    随即,便听到李翠冲屋里喊道,“狗娃,去街上买瓶白酒回来。”

    不多时,便见一位大概五六岁左右,浑身黑不溜秋的小男孩拿着几张毛票,哒哒哒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溜小跑往楼下窜,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韩重冲着陈阳憨笑一声,“正好到饭点了,走,一块上我家吃点。”

    陈阳蹙着眉头,总觉得这韩重对自己热情得有些不像话。

    白天在车间,翻脸比翻书还快,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刻意针对、强行问责,哪怕他工艺合规、成品零瑕疵,也硬逼他全员返工,杀鸡儆猴、立住官威。

    可这才刚下班转身,又是破格分房、又是主动赠钥匙,现在还执意拉他去家里吃家宴喝酒。

    一压一抬,一冷一热,反差大得离谱。

    陈阳思来想去,却始终猜不出对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阳心底顿时警铃大作,“韩主任,吃饭就不必了,您对我已经够好了,再上您家里去打扰,实在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韩重摆了摆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半点没有车间里的严肃,“你住隔壁,往后就是邻居。再说你叔陈兵当年和我交情不浅,你刚来进厂,孤身一人,哪能让你冷锅冷灶对付晚饭。就添一双筷子的事,别见外。”

    随即也不管陈阳是否同意,便拉着他往自己家走去。

    楼道里来往的工人们络绎不绝,陈阳在踏进韩重家门的那一刻,那些人对着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

    眼中的幸灾乐祸,简直藏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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