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岳娆端起饭碗，那决然离去的背影，陈阳整个人都懵了。
心说这女的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向我证明什么？
莫不是自己那句话，刺激到她了？
陈阳捏着筷子，嘴角抽了抽，心里哭笑不得。
“还真是莫名其妙。”
陈阳低声嘀咕了一句，眼底满是无奈。
他是来卧底查国资流失、查技改黑洞、查厂里层层猫腻的，步步小心、处处藏拙，生怕暴露身份，生怕引来半点关注。
结果倒好，入职第一天，安分老实干活，啥也没做，平白无故被一个女技术员给盯上了，非要当着他的面证明自己能救活整座工厂。
食堂里依旧人声嘈杂，工人闲聊抱怨，家长里短、工资拖欠、厂子衰败，没人在意刚才这短暂的争执，更没人在意那个孤军奋战的技术员。
陈阳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荒诞感。
下午照常开工，车间刺耳的机器轰鸣声再度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陈阳回到自己的工位，坐定下来，重新拿起手边的老旧工具。
旁边带他的老工人依旧懒懒散散，半倚在机床上，一边摸鱼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糊弄手上的活，工序跳步、敷衍装配早已是车间常态。
整条流水线只求速度、不求质量，人人得过且过，根本没人把工序规范当回事。
陈阳本来打算低调干活、藏拙收敛，尽量不显眼、不出头。
可看着这套繁琐冗余、浪费时间的老旧工序，再看着工人们反复返工、徒劳折腾的笨拙流程，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厂里产品本来就技术落后、精度拉胯、毫无市场竞争力，工序还乱七八糟，徒增报废率，白白浪费原料和工时。
最大的症结，说到底还是产品跟不上时代、生产模式僵化腐朽。
陈阳沉吟两秒，索性悄悄调整了操作顺序。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排布装配步骤，把原本零散、反复、颠倒的工序理顺合并，先定位、后对接、再锁固，提前预留密封余量，避开机床晃动带来的误差偏差。
整套流程一改往日杂乱拖沓，干净、顺畅、规整。
别人装一台手忙脚乱、漏洞百出，他动作沉稳利落，不慌不忙，每一处接口严丝合缝，每一颗螺丝力度均匀，边角规整，装配误差被压到了现有设备能达到的极限。
短短一下午，他手里产出的成品，外观工整、结构紧实、无松动、无错位，比车间老工人糊弄出来的次品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同样的老旧设备、同样的毛坯工件，在他手里硬生生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品相。
车间人流懒散、氛围懈怠，所有人都在磨洋工，唯独陈阳的工位有条不紊、干净利落，速度快、品相好，返工率为零。
恰好这时，车间主任巡岗路过。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新人工位，目光扫过一堆粗糙敷衍的成品，眉头一直皱着，可视线落到陈阳桌面上时，脚步骤然顿住。
对比太过鲜明。
周围全是松垮、歪斜、做工粗糙的半成品，唯独陈阳码放的成品整整齐齐，工艺规整，细节到位，看着就让人舒服。
主任愣了愣，随即俯身拿起一台陈阳刚装好的压力表，仔细翻看结构、接口、紧固度，越看越惊讶。
他干车间管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这新人干活，工序合理、手法专业、干净利落，比不少老工人都靠谱。
车间主任抬眼看向低头稳干活的陈阳，出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许：“小伙子，新来的？”
陈阳闻声抬头，神色略显腼腆，老实点头：“主任，我今天第一天进厂。”
“第一天？”
车间主任更是意外，忍不住夸赞出声：“可以啊！你这活干得相当漂亮。”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郑重的说道，“好好干，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一句夸赞声音清亮，落在嘈杂的车间里，格外醒目。
陈阳连忙收起手上的工具，脸上露出腼腆，声音刻意压的很低：“谢谢主任，我一定好好干，只是……”
他欲言又止，顿时便引起了车间主任的好奇心，“放心大胆的说，只是什么？”
陈阳犹豫了几秒，这才小声说道，“只是我听传言，说厂子已经支持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倒闭。”
这话一出，方才还略显欣慰的车间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厂子要倒闭的传言，在厂区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人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当着干部的面直白说出来。
陈阳装作一副惶恐不安、听信流言、满心忐忑的新人模样，垂着眉眼，语气老实又局促：“我也是刚来，听厂里的老师傅闲聊，说厂里产品卖不动、订单年年少，工资还总拖欠，撑不了多久。我花了家里不少钱买的编制，心里实在有点慌。”
车间主任闻言，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这种传言他又岂能不知，甚至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传言，而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在厂子里干了十几年，又怎忍心亲眼看着工厂倒闭。
但是没办法，那些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外人只看见工厂破败、产品滞销、人心涣散，只当是国企积弊难除、时代浪潮淘汰老厂。
只有身处体系之内，尚且有利用价值的人才清楚，厂子不是被市场拖垮的，是被人一点点养烂、掏空的。
上面有人吃肉，中层有人喝汤，就连他这个车间主任，常年也拿着暗处递来的好处、便利、封口费。
底线早就磨没了，良心早就抵不过实打实的利益。
车间主任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强行压下所有复杂心思，重新换上一副无奈又诚恳的神色。
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安抚，又几分告诫：“小伙子，刚来厂里，踏踏实实干活就好。”
“外面的流言蜚语别信，也别乱传。厂子有省里兜底，倒不了。”
“我这人最是惜才，就算是真倒了，我会给你寻一个好的去处。”
他刚要转身离开，目光再次扫过那一整排装配完成的压力表。
忽的大声质问道，“这就是你干的活？你师傅都是怎么教你的。”
陡然转变的严厉呵斥，瞬间盖过了车间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前一秒还和颜悦色、满口惜才夸赞，下一秒就面色铁青、厉声问责，巨大的反差让整个工位瞬间死寂。
把陈阳听得是一脸懵。
“主任，有什么问题么？”
车间主任将压力表重重的砸在工作台上，“问题大了，你今天生产的所有成品，全部给我返工。”
“让带你的师傅教教你，怎么才能做出一款合格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