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
他回过头,看着周芷若气鼓鼓的样子,脸颊通红,眼圈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倒真有几分可怜。
他轻咳一声,敛了笑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
“算了算了。”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跟她掰扯什么前世今生。跟个九岁的小姑娘扯这些,也太没意思了。
“周芷若,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石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浅弧。
“我带你去找胡先生,先给你脸上敷点药。”
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实实在在的关照。
“再这么肿下去,就真成猪头了。”
周芷若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猪头?
他还敢说她是猪头!
她攥紧了小拳头,对着宋青书的背影龇了龇牙,心里把赵敏又骂了一遍。
都怪赵敏!
这笔账,她记下了!
等她练好了武功,一定要狠狠地揍赵敏一顿!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气闷,快步跟了上去。
月色如银,铺满了整条官道。
路边的野草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秋虫藏在草窠里唧唧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和着远处汉水隐约的浪涛声,将夜的静谧衬得格外悠长。前方林子里的篝火只剩一点朦胧的橙红光晕,像嵌在浓黑里的玛瑙,远远地亮着。
宋青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石青色的衣袍摆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露水。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周芷若该消停了,毕竟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被他几番挤兑,总该知难而退。
可他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细碎、匆忙,踩着碎石土路,哒哒地追了上来。
周芷若提着裙摆,紧走几步,终于追上了他。
她喘了口气,小跑让她脸颊微微泛红,连带着肿胀的地方都泛起了热意。可她顾不上疼,伸手便想去拉宋青书的衣袖,指尖快要碰到那石青色的布料时,又顿了顿,终究是收了回来,只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仰着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直直地望着宋青书。
“青书哥哥,你别再骗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顺着夜风飘进宋青书耳中。
“我知道的。”
“你跟我一样,都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青书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前行的身形骤然停住,背对着周芷若,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打明牌了?
宋青书心里微微讶异。
他倒是没料到,周芷若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把 “重生” 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他还以为这姑娘会再多绕几个圈子,再多试探几次。毕竟前世能坐到峨眉掌门的位置,心性隐忍,城府颇深,不该这么直白才对。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她现在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纵然有前世的记忆,却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回来的。面对自己这个 “前世亏欠之人”,终究还是乱了方寸。再加上赵敏截杀、局势突变,她急于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沉不住气也在情理之中。
讶异归讶异,宋青书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茫然与不解,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回来?”
他低头看着周芷若,语气平淡,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反问,“咱们去哪了吗?这不好端端在官道上走着么?”
他装得一脸无辜,仿佛真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澄澈干净,半点杂念都瞧不出来。若是换了旁人,只怕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
可周芷若不信。
她太了解宋青书了。
前世她冷眼旁观了他一辈子,他的每个眼神、每个表情、每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她都刻在骨子里。他此刻看似茫然,可眉梢挑起的弧度,嘴角抿着的分寸,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从容。
他在装。
他就是在装。
周芷若心里越发笃定了。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她抬着头,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都知道了。”
“原本这汉水渡口,根本就不该有赵敏的身影。按照原本的轨迹,她远在大都,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还带着玄冥二老,领着两百精锐?”
她一条条地分析着,逻辑清晰,半点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她就是冲我来的。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日后会成为她的对手,所以她提前来截杀我,要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更深了几分,落在宋青书脸上,带着几分暖意,也带着几分笃定:
“还有你。”
“前世这个时候,你根本就不在这里。你应该在武当山上练功,跟着你七师叔修习剑法。可你偏偏出现在了汉水滩头,还恰好救了我和常遇春。”
“青书哥哥,你一定是特意来救我的,对不对?”
夜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宋青书的衣袍轻轻晃动。
宋青书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满脸的笃定与期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姑娘,脑补能力倒是挺强。
赵敏是重生的没错,可他宋青书,跟 “前世的宋青书” 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什么特意来救她,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他来汉水,本就是跟着太师父一起,顺路处理元兵的事,遇上周芷若纯属意外。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总不能告诉她,你认识的那个宋青书早就没了,我是另一个人。
说了她也未必信,反倒更麻烦。
宋青书索性继续装糊涂。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看小孩子胡闹的纵容。
“你这小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语气散漫,带着几分调侃,“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原本的轨迹,听着跟街边说书先生讲的画本子似的。”
他顿了顿,挑眉看着她,故意打趣道:“难不成你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还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那你倒是说说,上辈子你是做什么的?当女侠还是当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