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夜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拂过,带着几分入夜后的凉意。
宋青书拨弄炭火的树枝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澄澈又散漫。他看了周芷若片刻,没说话,只随手将树枝丢进火堆里,火星子 “噼啪” 窜起老高,又很快湮灭在夜色里。
他没拒绝。
只撑着树干慢悠悠站起身,石青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草屑,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个子高,站在周芷若面前,像一道投下来的影子,将月光都遮去了大半。
“走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说完便率先转身,朝着远离篝火的官道方向走去。
周芷若心里微微一松,指尖的紧绷稍稍舒展。她抿了抿还有些肿的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土路,慢慢往林子外走。
夜色正浓,一轮圆月悬在中天,银辉似水般泼洒下来,将整条官道铺成淡淡的玉色。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草叶上沾着夜露,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的田野一片静谧,偶有秋虫唧唧,鸣声细碎,衬得周遭更显安静。
往远处望,夜色尽头还能看见一条泛着银光的水带,蜿蜒着伸向远方,那便是汉水。白日里的厮杀与血腥仿佛都被夜色吞没了,只剩江水静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走出几十步远,身后的篝火余光便淡了下去,只剩朦胧的橙红色光晕落在林子里。周遭彻底静了下来,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衣袍摩擦的轻响。
周芷若走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宋青书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他唇线抿着,没什么表情,眼神望向前方的官道,散漫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出来散步,而非赴一场关乎前世今生的对话。
周芷若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活了几十年,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早已看淡了情爱纠葛。可面对宋青书,面对这个她亏欠了一辈子的男人,她终究还是没法做到全然平静。
她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也重生了。
若是,为何装作不认识?
若不是,他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该作何解释?
又往前走了几步,官道拐了个弯,路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周芷若停下了脚步。
宋青书也跟着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月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周芷若脸上。她脸颊的肿胀还没消,青红交错,看着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月光里的寒星,认真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顺着夜风飘出去,带着几分试探:
“青书哥哥,你…… 认识我的吧?”
宋青书闻言,眉梢挑得更高了些。
他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姿态闲散。月光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泛着淡淡的冷光。他看着周芷若紧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散漫:
“认识啊。周芷若,汉水渔家的女儿。方才常遇春不都说了么?”
他故意装傻,把话往常遇春身上引,半句不提别的。
周芷若抿了抿唇,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眼神更笃定了几分,往前微微迈了半步,仰着头看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是…… 很久很久以前。”
话音落下,夜风恰好卷过,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也吹乱了周芷若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紧紧盯着宋青书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破绽。
她不信他没重生。
不然何以解释他年纪轻轻便有宗师修为?何以解释赵敏会提前截杀?宋青书又正好出现?这一世的变数太多了,赵敏是重生的,宋青书没道理还在原本的轨迹上。
她等着宋青书的反应,等着他露出惊讶,露出了然,哪怕是露出一丝动容也好。
可宋青书却笑了。
他低笑出声,笑声顺着夜风散开,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他直起身,伸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别很久很久以前了。你才九岁,我也就十六岁,加起来都没到三十岁,能有多久?”
他说着,还低头打量了周芷若一眼,目光扫过她肿得老高的脸颊,又扫过她瘦小的身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就你这小不点” 的戏谑。
“总不能是你还在娘胎里就认识我了?”
周芷若闻言,心里反倒更确定了几分。
欲盖弥彰。
绝对是欲盖弥彰。
若真是全然不知,他何必这般刻意拿年龄说事?正常来说,不该是一脸疑惑,问她在说什么胡话吗?
他越是装傻,就越说明他心里有数。
想通了这一点,周芷若心里反倒安定了不少。她看着宋青书面上的戏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扯到脸颊的伤口,疼得她微微蹙眉,却依旧弯着眉眼。月光下,她肿着一张脸,笑容算不上好看,可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豁出去的狡黠。
既然他不肯认,那她就主动点。
上辈子是他追着她跑,是他为她付出一切。这辈子,换她主动一步又何妨?
她抬起头,迎着宋青书的目光,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少女的软意,又带着几分认真:
“青书哥哥,我前些天做了个梦。”
“梦里…… 我是你的妻子。”
这句话说出口,周芷若自己的心跳也漏了半拍。脸颊微微发烫,也不知是羞的,还是伤口疼的。可她没有躲开目光,依旧直直地看着宋青书,想看清他每一丝反应。
“梦里你很爱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们还成了亲,拜了天地,还生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