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启程。
三辆青布马车，加上数名骑马的弟子，顺着汉水沿岸的官道，缓缓向西而行。车轮碾过碎石土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马蹄声哒哒，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周芷若被安排在第二辆马车里。车厢不大，铺着软垫，还算舒适。她靠在车壁上，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的田野与村庄都笼罩在沉沉的黑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远地亮着。
车厢晃晃悠悠，带着轻微的颠簸。她脸颊上的伤一阵阵抽痛，可心里却比脸上更乱。
重生以来的种种变故，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盘旋。
一切都不一样了。
按照原本的轨迹，张翠山夫妇在张三丰百岁寿宴的时候就该自刎于武当山前，张无忌从小孤苦，身中玄冥神掌，受尽苦楚。可现在，张翠山与殷素素好好地活着，张无忌虽依旧中了玄冥神掌，却有父母陪在身边，眉眼间没有前世的怯懦与颓丧，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
还有赵敏。
汉水渡口本不该有她的身影，可她不仅来了，还带着玄冥二老，一出手就要置自己于死地。武功更是高得离谱，六脉神剑、凌波微步，还有北冥神功，这些周芷若只是听过，却失传已久的绝学，她竟然全都会。
若说她不是重生的，周芷若第一个不信。
那份刻入骨髓的恨意，那副了然于胸的算计，分明就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她是想在自己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就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周芷若咬了咬下唇，眸色微沉。
赵敏既然重生了，那这一世的恩怨，只会比前世更凶险。她必须尽快修炼出内力，尽快强大起来，才能有自保之力。
可最让她捉摸不透的，还是宋青书。
这一世的宋青书，变化太大了。
武功高得离谱，以气凝剑，一剑逼退玄冥二老，连张三丰都亲自现身护着他。这份修为，别说青年一辈，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数十年的高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为什么会这么强？
是武当有什么秘传？还是他也得了什么奇遇？
更让她心口发闷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全然是陌生的。
没有痴迷，没有温柔，没有那种刻入骨髓的眷恋。就像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为什么？
周芷若指尖微微蜷缩，心里乱糟糟的。
是他重生后，却因为前世的种种，心灰意冷，所以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重生，只是这一世际遇不同，走了不一样的路，所以才不认得自己？
若是前者…… 想到宋青书可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却对自己视若无睹，周芷若心里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欠他的太多，若是他真的不愿再认她，她也无话可说。
可若是后者…… 那他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该怎么解释？
车厢晃晃悠悠，思绪也跟着颠三倒四。周芷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青书那双陌生的眼睛。
她想不明白。
她想当面问问他。
车队一路西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夜色已深。
张翠山见众人都有些疲惫，尤其是张无忌，小脸苍白，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玄冥神掌的寒毒夜里发作得厉害。再往前便是荒郊野岭，离城镇还有不少路程，便下令停下歇息，在郊外过夜，等天亮再走。
车队选了一处背风的林子边停下。
武当弟子们动作熟练，很快便捡来枯枝，生起了几堆篝火。橙红色的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众人围着火堆坐下，弟子们从车上取来干粮与水袋，将面饼放在火边烤热，麦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夜色里散开。
周芷若也下了车，找了个靠边的火堆坐下。
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温热的面饼，却没什么胃口。脸颊肿着，咬东西都牵扯着疼，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啃。
火光跳动，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不远处，张翠山与殷素素围着张无忌坐着。殷素素将儿子搂在怀里，张翠山伸出手掌，贴在张无忌的后心，缓缓输送内力，帮他压制体内的寒毒。张无忌小脸发白，咬着嘴唇，却乖乖地忍着，一声不吭。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张无忌身上，心里微微感慨。
前世的这个时候，张无忌早已父母双亡，跟着张三丰在江湖上奔波求医，性子敏感又怯懦。而这一世，有父母陪在身边，他虽然也病着，眼底却多了几分底气与安稳。
只是……
周芷若眉头微蹙。
这孩子，怎么总往自己这边看？
从见面到现在，张无忌的目光就时不时地飘过来，带着好奇，带着懵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那眼神黏黏糊糊的，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周芷若心里有些别扭。
这一世，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倒像是…… 像是上辈子见了美色走不动路的没出息样子。
她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懒得再看。
前世她与张无忌纠缠了一辈子，恩怨情仇，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这一世，她只想离他远远的，再无瓜葛。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声声，此起彼伏，衬得夜格外安静。火堆噼啪作响，弟子们大多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留下两人守夜警戒。
张三丰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平和，与夜色融为一体。
宋青书坐在稍远一点的火堆旁，背靠着一棵老槐树。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石青色的衣袍下摆垂在草地上，侧脸在火光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神情闲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芷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她坐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他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有些话，她总得问个清楚。就算他真的不愿再理自己，她也想亲口说一声抱歉。
前世欠他的，这一世，她想慢慢还。
她轻轻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面饼，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脚步放得很轻，踩着柔软的草地，绕过火堆，一步步朝着宋青书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火堆的暖意。她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指尖微微蜷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轻轻开口：
“青书哥哥，我想跟你聊聊，能陪我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