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滩头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了辚辚的车轮声,还有马蹄踏地的轻响。声音由远及近,不算快,却很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宋青书抬眼望去,眸色微动。
不多时,便见几辆马车顺着土路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两匹健马,马上坐着两名身着青色道袍的武当弟子,腰悬长剑,神色警惕。后面跟着三辆青布马车,车帘垂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车队行到近前,看到滩头遍地的尸首与血渍,马上的弟子脸色微变,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车帘掀开,当先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着一袭宝蓝色道袍,面容俊朗,眉目疏朗,腰间悬着一柄烂银虎头钩,步履沉稳,周身带着儒雅之气,正是武当七侠之中的张翠山。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容颜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殷素素。
二人快步走到张三丰面前,躬身行礼。
“师父。”
张三丰笑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刚才的一切可看清楚了?”
“回师父,看清楚了。” 张翠山恭敬答道,说着目光扫过滩头的狼藉,又看了看一旁的宋青书与周芷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这时,第三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身锦色小袍,料子极好,可小脸却苍白得很,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常年带着病容。他眉眼清秀,鼻子挺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透着几分孩童的懵懂与好奇。
正是张无忌。
他被车厢里的动静惊动,扒着车沿往外看,小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时,他微微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可当视线落在张三丰身侧的周芷若身上时,他却忽然愣住了。
张无忌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探了探,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芷若。
奇怪。
这女孩是谁?
他明明从未见过她,可看着她垂着头的模样,看着她散乱的头发与纤细的肩膀,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熟悉到心口都微微发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他皱着小眉头,歪着脑袋,拼命地想。
可脑子里空空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那身影朦朦胧胧的,像是前世就见过一般,模糊又熟悉。
“无忌,怎么了?” 殷素素见儿子发呆,回头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 张无忌连忙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小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他攥着母亲的衣角,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往周芷若的方向瞟。
张翠山这时也注意到了周芷若。
他见这小女孩衣衫破旧,脸上带着伤,孤零零站在师父身边,想来是今日战事里救下的孤女。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对着张三丰低声问道:“师父,这位周姑娘…… 该如何安置?要带回武当山吗?”
在他想来,武当山虽以男弟子居多,但也有朱九真,武青婴等女弟子,也有仆妇厨娘,安置一个孤女并非难事。更何况是师父救下的人,带回武当也是应当。
张三丰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老人家活了近一百多岁,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透?
今日汉水滩头这一场厮杀,他虽来得晚,前因后果却看得明明白白。汝阳王府的郡主亲自带队,玄冥二老压阵,领着两百精锐,围杀常遇春是真,可针对这小女孩的意思,也半点没藏着。赵敏最后那句 “这小女孩真的只是普通渔家女吗”,旁人听着寻常,落在张三丰耳里,却是意味深长。
这小姑娘,绝不可能是普通渔翁的孙女。
她身上藏着事,麻烦不少。
武当乃武林门派,清净之地,平白无故带这么个麻烦回去,没必要。跟那些造反的势力,不宜交往过密,武当还不想这么早便站队。
老人家捋了捋白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此地往西去,离峨眉派不算远。咱们此行本就要先送无忌去蝴蝶谷让胡先生疗伤,然后便将这孩子送去峨眉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语气温和:“峨眉派大多都是女弟子,都是女子,照顾起来也更方便些。小姑娘,你觉得如何?”
周芷若垂着脑袋,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脸颊上的肿痛还在一阵阵抽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赵敏那几巴掌的力道着实不轻。听到张三丰的话,她心里微微一动。
去峨眉?
这本就是她前世的归宿。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一世还是要去峨眉。
也好。
峨眉是她的根,是她执掌了一辈子的地方。去了峨眉,她便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峨眉武学,凭着脑子里近百年的修炼经验,重新打牢根基,修炼九阴真经也更方便。总比跟着去武当,寄人篱下,日日对着宋青书胡思乱想要好。
只是……
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宋青书。
男人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石青色的衣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正低头擦拭着指尖,神情散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芷若心里微微一涩,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懦:“全凭真人安排。”
她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孤女模样,低眉顺眼,听凭处置,半点异议都没有。
张三丰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翠山也没再多说,师父既然定了,照做便是。他转身吩咐弟子们收拾一下,不必在此地久留,连夜赶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武当弟子们动作麻利,很快便清理出一条通路。殷素素牵着张无忌的手,先上了马车。张无忌一步三回头,小眼睛一个劲地往周芷若的方向瞟,满是好奇。
宋青书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也跟着走向马车。路过周芷若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说话,径直上了最前面的一辆车。
周芷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