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番道理。
玄冥二老这等层次的高手，留着自有留着的用处。江湖需要对手，武林需要平衡，若是顶尖高手都死绝了，反倒无趣。至于这些普通元兵，本就是战场上的死敌，是屠戮百姓的爪牙，杀了便杀了，没什么好留情的。
该杀的绝不手软，该留的点到为止。
张三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捋着胸前的白胡须，呵呵笑了起来。
老人家笑得开怀，白眉都跟着微微颤动。他活了百岁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哪里听不出宋青书话里的分寸。前些日子，自己说的话，这孩子是听进去了。
这孩子看着散漫不羁，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留下成名高手维系江湖格局，对元廷的兵马则绝不姑息，这份轻重拿捏，比很多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要精准。
“你啊……” 张三丰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教。
他转头望向赵敏遁走的江面方向，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夜色下的江面泛着细碎的波光，早已没了那小丫头的踪影。
“那个汝阳王府的小郡主，倒也挺有意思。小小年纪便已是半步宗师，心智更是远超常人。” 老人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感慨，“若是武当没有你这小子，今日老道说不得便要留下她的性命了。”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这般心智，若是任其成长，日后必然是朝廷手中最锋利的刀，对江湖、对义军都是大患。换做往常，他说不得便要出手除了这个隐患。
说到这里，老人家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宋青书，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促狭。
“不过现在嘛…… 你们年轻人的缘分，便由你们自己去玩吧。”
……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轮残月斜挂在黛色的天幕上，稀疏的星子嵌在云缝里，洒下淡淡的清辉。汉水如一条深色的绸带，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浪涛拍打着滩涂，发出细碎的哗哗声。江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湿冷的水汽，掠过遍地的元兵尸首，吹得断箭残甲叮当作响，也吹得人衣衫发凉。
滩头的厮杀早已停歇，只剩下满地狼藉。两百余具元兵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沙石之上，鲜血渗进泥土，凝成暗褐色的斑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常遇春捂着胸口的刀伤，踉跄着上前两步，对着张三丰与宋青书重重一抱拳。他浑身浴血，粗布短褂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身上，肩头、手臂的箭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汗珠。可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虬髯上沾着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草莽汉子的磊落与恳切。
“张真人，宋少侠。” 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却字字掷地有声，“今日救命大恩，我常遇春铭记在心。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张三丰微微颔首，白须随风微动，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常遇春又拱了拱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周芷若。
小女孩站在张三丰身侧，垂着脑袋，一头散乱的头发半遮着脸。两侧脸颊高高肿起，青红交错，嘴角结着淡淡的血痂，额头上还有几个乌青的包，原本清秀的小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她身上的粗布衣裙沾满了泥沙与草屑，裙摆还扯破了一道口子，孤零零站在夜色里，看着格外可怜。
看着这孩子，常遇春心里便是一沉。
周芷若身份特殊。他本想带着孩子一起走，可眼下朱元璋生死未卜，他要沿江而下寻找大哥的下落，前路凶险，刀光剑影，带着个孩子根本是拖累，反倒容易让她送了性命。
武当派是武林正宗，张真人更是德高望重，有他们照看，这孩子总算是有了着落。
常遇春深深吸了口气，忍着胸口的剧痛，又对着张三丰鞠了一躬。
“真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周芷若，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这孩子是这汉水边上老渔翁的孙女，她爷爷和哥哥死在了元兵箭下，如今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在下要去寻找我结义大哥朱元璋，他方才中箭坠江，生死未卜，在下实在放心不下。前路凶险，带着孩子多有不便，还请真人发发善心，暂且收留照看她一段时日。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有些发沉。朱元璋是他的结义兄长，是凤阳分坛的主心骨，此番大败，大哥坠江失踪，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把人找到。
张三丰还未开口，宋青书在旁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散漫：“你倒放心，就不怕我们把她卖了？”
常遇春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嘶嘶抽气，却依旧朗声道：“宋少侠说笑了！张真人是什么人物？武当派是什么门派？天下人谁不敬仰？若是连你们都信不过，我常遇春就没人可信了！”
他是个粗人，却最认名头。张三丰三个字，在江湖上就是金字招牌，说出去比什么都管用。
张三丰笑着捋了捋胡须，没接话，算是默认了下来。
常遇春松了口气，又看向周芷若，放缓了语气，粗声粗气地安慰道：“小丫头，你跟着张真人走，他们会照顾好你的。等我找到我大哥，安顿好了，就去看你。”
周芷若垂着头，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她长睫垂着，掩住眸中的情绪，既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过多感激，乖顺得不像话。
常遇春见状，也不再多言。他知道这孩子看着柔弱，性子却韧得很。又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转身抄起岸边那半截铁桨，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伤痛，大步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他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便融入了浓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留在沙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