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便是张三丰这有意留手的一拂，落在玄冥二老眼中，却无异于海啸山崩。
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巨力扑面而来，不是玄冥神掌那种阴寒刺骨的冷，也不是宋青书剑罡那种锋芒毕露的锐，而是厚重、磅礴、包容一切的力道。像整条汉江的浪涛同时拍击而来，像整座武当山迎面压来，根本无从闪避，也根本抵挡不住。
二人脸色剧变，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心头。
想也不想，二人同时大喝一声，将毕生修为尽数提聚于双掌。玄冥寒气运转到极致，双掌泛出漆黑的色泽，阴寒的内力凝成实质，齐齐向前推出。
“玄冥神掌！”
师徒二人拼尽了全身解数，两掌齐出，寒气四溢，连身周的沙石都结上了一层薄霜。这是他们压箱底的本事，也是最后的挣扎。
“嘭 ——”
掌力与袖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气浪四散开来，吹得地面沙石飞溅，尘土漫天。
鹿杖客与鹤笔翁只觉得双臂剧痛，骨头都像是要碎了一般，庞大的力道顺着手臂直冲脏腑，经脉寸断般的疼。二人胸口一甜，几乎是同时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暮色里散开，触目惊心。
他们的身子像断线的纸鸢一般，向后倒飞出去，划过数丈长空，越过元兵的阵列，“噗通、噗通” 两声，先后重重砸进了汉水之中，溅起两团巨大的水花。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二人连呛了好几口水，浑身经脉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伤势，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拼着最后一口气，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漂去，转眼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他们自己只当是捡回了一条小命，狼狈不堪，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却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汉水滩头这一战，会让他们师兄弟二人的名声，在日后的江湖中扶摇直上，震动整个武林。
附近的渔家村民、路过的江湖武人，还有少数侥幸装死逃过一劫的元兵，将今日之事口耳相传。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越传越玄。
到最后，江湖上的版本竟演变成了：玄冥二老在汉水之畔大战武当张三丰，硬接张真人一招而不死，还能从容水遁脱身。
要知道，张三丰成名近百年，近十几年出手次数屈指可数。但凡能接下张真人一招的，无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绝顶人物。
接完张真人一招还没死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了。
玄冥二老本就有几分名气，在江湖上也算一流高手，可比起明教左右使、少林方丈这等人物，终究还差了一截。经此一事，他们的声望顿时暴涨，风头一时无两。
人人都道玄冥二老武功深不可测，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隐隐有了天下第三的架势，连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光明右使范遥都被他们压了下去。各大门派提起玄冥二老，无不忌惮三分。
只有他们师兄弟自己知道，那天的一拂，是人家张真人手下留情，足足收了三分力。真要是全力出手，他们十条命都不够死的。这份虚名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是福是祸。
玄冥二老逃走的功夫，滩头上的元兵已经溃不成军。
宋青书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沙石被他卷起一层又一层。
突破指玄宗师之后，他对内力的掌控早已臻至化境。寻常武者内力外放便已是极限，他却能将内力均匀裹在每一粒碎石之上，轻重随心，快慢如意。比起一剑一剑地近身刺杀，这般范围扫射的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只听 “噗噗噗” 的入肉声接连不断，伴随着元兵临死前的惨叫与甲叶碰撞的脆响。
一名元兵校尉举着弯刀嘶吼着冲锋，刚冲出两步，眉心便被一粒石子击中，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十几个士兵缩在一起举盾防御，被一片石雨横扫而过，盾牌洞穿，人也跟着倒了一片；还有人想往芦苇荡里钻，刚跑出去几步，后心便挨了一下，一头栽进芦花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罡，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就是最朴素的投掷，却比任何杀招都要高效、都要致命。
不过片刻功夫，滩头便安静了下来。
喊杀声、惨叫声尽数消失，只剩下江浪拍岸的哗哗声，还有晚风卷过芦苇的沙沙声。
两百余名精锐甲士，尽数倒在了沙滩之上，无一生还。
鲜血顺着沙石的缝隙渗进泥土，汇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溪，缓缓流进汉江之中，将岸边的江水染成了淡淡的绯色。断箭、残甲、长枪、盾牌散落各处，与尸首混杂在一起，在暮色里透着浓重的惨烈与肃杀。
宋青书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收回了手。
石青色的衣袍依旧整洁，连一点血渍都没沾上。他站在遍地尸首之中，衣袂翻飞，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常遇春看得目瞪口呆，连胸口的伤口都忘了疼。
他是军中猛将，杀人如麻，见过的战场尸山血海也不少。可一个人，仅凭随手投掷的石子，片刻功夫便杀光两百精锐甲士，这等本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哪里是江湖少侠，这分明是一尊杀神！
常遇春咽了口唾沫，看向宋青书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江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丝微光也消失殆尽，夜色浓稠如墨。
张三丰看着滩头遍地的尸首，轻轻叹了口气。老人家的声音温和醇厚，在夜色里传开，带着几分惋惜与不忍。
“青书啊，你这杀性，未免有些重了。”
他并非妇人之仁，元廷兵马与义军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只是看着这么多年轻性命顷刻间殒命，终究还是有些感慨。
宋青书转过身，迈步朝着太师父走来。他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听不出半分杀戮后的戾气。
“高手不都放走了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玄冥二老逃走的江面方向，“有他们在，江湖才不会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