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开口求救的瞬间，她的心里是安稳的。她等着熟悉的回应，等着他像前世无数次那样，温声安抚她，然后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所有风雨。
可下一秒，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宋青书慢慢回过身。
残阳的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他低下头，目光先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停留了片刻，再缓缓上移，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她记了一辈子的深情眼眸，此刻清亮明澈，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可里面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温柔与痴迷，只有一片全然的陌生，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淡淡的讶异。
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味，慢悠悠地开口：
“你认识我？”
轻飘飘四个字落在滩头，顺着江风飘出去，落在周芷若耳中，竟比四周元兵的甲叶铿锵声还要震耳。
周芷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伸出去的指尖还停在半空，方才攥着石青色锦袍的触感尚在，可那点微温的皂角香气，仿佛也随着那句反问，瞬间冷了下去。她仰着小脸，怔怔地望着宋青书的眼睛，长睫颤了又颤，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光，竟忘了落下来。
那双她记了半辈子的眼睛。
上一世在武当山初见时，宋青书是温文尔雅的，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后来江湖重逢，是炽热如火的，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偏执；便是最后临死前，也是含着笑的，盛满了疲惫与释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平静，疏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好像…… 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从来没有为她踏过深渊，从来没有为她死过一次。
这个认知，比眼前的刀枪箭雨更让她心口发闷。周芷若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巧的下巴埋进衣领里，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乱，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难道…… 宋青书没有重生？
也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重生的机缘？她自己能重来一次，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又怎能奢求所有人都陪着她从头来过。他只是这个年纪的宋青书，是还没见过她、没动过心的武当少侠，不是那个为她倾尽所有的痴情人。
念头转过，周芷若心里说不清是失落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失落的是，她以为的依仗，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庆幸的是，他还好好的，干干净净，站在光明里，还没被她拖进泥沼。
可眼下这死局，又该如何破？
她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纤细的肩膀微微抖着，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被这句反问吓住了的寻常幼女。
滩头的风，又紧了些。
残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的霞色从熔金般的亮红，慢慢褪成了暗沉的朱砂色。江浪拍打着沙石，溅起的水珠落在血渍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痕。元兵的方阵纹丝不动，枪尖的寒芒映着暮色，冷得刺骨。
站在元兵阵前的赵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抱着胳膊，犀角马鞭轻轻搭在臂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鞭柄上的纹路。赤金束发冠束着乌黑的发丝，额前光洁，眉眼精致，明明是少女的容颜，偏生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小女孩。
九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一团，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站在彪形大汉般的常遇春身边，更显得弱不禁风。小脸沾了点灰，眼圈红红的，像只被围猎的幼鹿，看着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可赵敏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越来越深的笃定。
周芷若。果然是周芷若。
前世她就一直疑心，这个自称是汉水之畔的渔家孤女的周芷若，真的就只是个普通女孩吗？
她当年一手策划六大派围剿光明顶，又设下万安寺之局，将天下武林大半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六大派的根根底底，她摸得一清二楚。峨眉派从郭襄创派以来，历代掌门都是女子，武功虽不弱，却也称不上顶尖，在六大派里向来是中庸的位置。
可后来，朱元璋起兵反元，逐鹿天下，最终登基称帝，建立大明。坐稳龙椅之后，对当年的江湖门派可没手下留情。
少林因为掺和皇位之争，被朝廷借着理由清算了一回，香火萧条了十数年；武当因为张三丰的缘故，虽得保全，却也被明着暗着削了不少权柄；其余昆仑、华山、崆峒各派，更是死的死，散的散，不复当年盛况。
唯独峨眉。
唯独周芷若执掌的峨眉，朝廷不仅秋毫无犯，反而得了不少封赏。御赐的良田，重修的道观，甚至连峨眉弟子行走江湖，地方官府都要给三分薄面。那份待遇，和其他门派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当年赵敏和周芷若隐居草原，看着朝堂对武林的清洗，心里便存了疑。
朱元璋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猜忌心重，杀伐果断，最容不得不受掌控的势力。峨眉派一介江湖门派，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厚待？总不能是因为张无忌那层关系吧？
要知道，张无忌虽然归隐江湖，连皇帝都不肯做。但朱元璋的小心眼，不惜调动大军，也要追到草原将张无忌杀死，以绝后患。
这样的人为何偏对峨眉另眼相看？
那时她便隐隐觉得，周芷若这个女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能从一个孤女，一步步爬到峨眉掌门的位置，能在乱世之中护住整个门派，心机、手段、隐忍，样样都缺不了。
如今再看常遇春的反应，赵敏心里的疑虑，更是坐实了七八分。
常遇春是什么人？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义薄云天，悍不畏死，是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一下的主。方才为了不连累宋青书和这渔家女，说自刎就自刎，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可见是个把道义看得比命重的汉子。
可自己一句 “这小女孩真的只是普通渔家女吗” 问出来，常遇春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先是厉声反驳，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看似义正辞严，实则透着几分色厉内荏；而后更是二话不说就要再次自戕，与其说是以死明志，倒不如说是想赶紧把话题揭过去，生怕多言多错。这般刻意的维护，若是说这女孩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渔家孤女，鬼才信。
赵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常遇春啊常遇春，你这糙汉子，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演起戏来可真是差劲。脸上的着急都快溢出来了，还想装得若无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