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芷若心中,关于宋青书的记忆,尘封了几十年,不许任何人提起。但此刻却像是被掀开了封印的匣子,汹涌而出,撞得她心口阵阵发闷。
她还记得初遇他时,是在武当山。那年她刚被张三丰带上武当,表现的还是个怯生生的渔家孤女,穿着素净的布衣,站在巍峨的道观前手足无措。他是武当三代弟子之首,玉面孟尝,剑法超群,穿着一身月白道袍,站在苍松之下,笑着跟她见礼,眉目俊朗,温文尔雅,像山间的清风一般干净。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都是对师父的仰慕,对这位武当少侠,只有敬而远之的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矜持与疏远。
再后来,世事翻覆,风云变幻。
她拜入峨眉,立志要光大峨眉,要完成师父的遗愿。她周旋在张无忌、赵敏、蛛儿、小昭之间,费尽心思,机关算尽。而宋青书,却像是失了魂一般,一步步朝着她走来,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毫不犹豫。
为了她,他背叛武当,被逐出师门,颜面扫地;为了她,他失手杀死七师叔莫声谷,背上弑叔的罪名,成了武当的罪人;为了她,他投入陈友谅麾下,与武当为敌,从人人敬仰的武当少侠,变成了江湖上人人唾弃的败类。
所有人都骂他寡廉鲜耻,欺师灭祖。
可只有她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她。
万安寺高塔起火,纵然他自身难保,却还是第一时间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大火找她;丐帮的监牢里,是他不顾自身安危,不惜毫无底线的投靠陈友谅,护她周全;屠狮大会上,是他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明枪暗箭。哪怕她对他冷言冷语,哪怕她利用他,算计他,哪怕她心里从来没有过他的位置,他也始终甘之如饴。
最后,他死了。
她还记得宋青书临死前的样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她,艰难地笑了一下,用气音说:“芷若…… 我不后悔……”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心情?
好像是震惊,是错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可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张无忌的离去,都是峨眉的安危,那份情绪很快就被强硬地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亏欠了他一条命。
后来的岁月里,她独坐峨眉金顶,看遍了春去秋来,雪落花开。年纪越大,过往的记忆反而越清晰。她常常会坐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回想自己这一生,到底值不值得。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对张无忌的感情是刻骨铭心的爱。是少女怀春的悸动,是叛逆期对师父禁令的反抗,是灵蛇岛上的愧疚,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她困在里面,钻了十几年的牛角尖,以为那便是此生最深的情爱。
可十几岁时候的爱情和四十几岁的爱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十几岁的人,会憧憬一切,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冲动,错把那些当做爱情。
但几十年过去,周芷若走过半生才知道,能遇到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眼里只有自己,无条件支持自己,甚至是为了自己,连名声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有多难。
上一世,她活到八十九岁,历经了世事沧桑,人心冷暖,她才慢慢想明白。
年轻时那点所谓的深情,不过是镜花水月。张无忌的性子优柔寡断,他的爱分给了太多人,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他们之间,有算计,有误会,有愧疚,偏偏纯粹的情爱,少得可怜。
这一辈子,真正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爱过她的人,只有宋青书。
他爱得偏执,爱得疯狂,爱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她执掌峨眉后,曾悄悄去过一次武当后山。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山风吹过松涛,沙沙作响。她那时已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峨眉掌门,九阴真经出神入化,可对着那抔黄土,却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
她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再后来,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潜心武学,终其一生,再未动过情爱之念,也再未嫁人。
说起来,这漫漫一生,唯一与她有过夫妻名分、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也只有宋青书一个。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想到这里,周芷若的鼻尖,忽然就泛了酸。眼眶里的湿意,不再是装出来的怯弱,而是真真切切的动容与庆幸。
老天爷待她不薄。竟然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执迷不悟地缠着张无忌,不会再被倚天剑屠龙刀的虚妄迷了眼,不会再走上那条众叛亲离的老路。她会好好修炼,光大峨眉,护好她想护的人。
她更不会再利用宋青书,不会再让他因为自己,一步步坠入深渊,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要他好好的。要他永远是那个风光霁月的武当少侠,要他前程似锦,要他一生平安喜乐。
他们两个人,都要好好的。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原本的慌乱与恐惧,竟因为这道挺拔的身影,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周芷若抬眼,望向宋青书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她看得出来,赵敏很忌惮宋青书。
从方才的对峙就能看出来,赵敏手握重兵,又有玄冥二老助阵,明明占尽优势,却始终没有强行动手。她愿意给宋青书面子,愿意改口谈条件,甚至被宋青书拿神箭八雄出言挑衅,也只是强压怒火,没有立刻翻脸。
这说明,宋青书的武功,高到了让赵敏都不得不投鼠忌器的地步。
宋青书什么时候有这般本事了?难道,宋青书也重生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原本这一次,在汉水,自己遇到的张三丰和张无忌两人,宋青书是没有来的。
宋青书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来的。
看来眼下这死局,唯一的破局点,唯一能救她的人,就是宋青书。
只要是宋青书,便一定不会不管她的。
这一点,周芷若有百分百的自信。
纵然天下人辜负自己,宋青书也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
周芷若轻轻咬了咬下唇,做出了决定。
她微微侧过身,从常遇春的背后探出小半张脸。小脸苍白,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看起来既害怕又无助。
然而,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脚步很轻,踩在细软的沙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她抬起纤细的手腕,伸出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尖轻轻攥住了宋青书垂在身侧的衣袖。
石青色的锦缎料子,触手微凉,带着江风的潮气,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仰起头,看着宋青书缓缓转过来的侧脸,声音细软,带着浓浓的哭腔,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轻轻唤道:
“青书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