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缝合上后,柴可没有追。
她把铜铃放在地上,判官笔落下,锁魂线绕住铃身。
“别让晋牧进来,先杀了你母亲。”
铃里又响了一遍。
柴可看着铃芯。
“不是旧录音。”
谢无渡问:“你怎么确认?”
“每次停顿都不一样。有人在等我回答。”
铃声断了片刻。
谢无渡转身拦住门口的守夜人。
“都退出旧店。”
副手扶着门框醒来,脸上还留着封令压出的黑印。他看了看四周,没认出地上的验收单。
“刚才是谁给我封令?”
没人回答。
副手揉着额头:“我只记得听见红姑说话。别的想不起来了。”
谢无渡把验收单收进纸袋。上面的“收件人”三个字还在换位置,笔画一会儿落在柴可名下,一会儿又挪到空栏里。
“她不能跟你们走。”谢无渡对守夜人说,“旧档还认她是可交付的活物。你们带她出去,只会替旧档送货。”
守夜人看了柴可一眼,没人再上前。
柴可转向影缝里的女人。
“你是谁?”
“我是你的母亲。”
“刚才你说,我不是你的女儿。”
女人没有回答。
“你说自己不是我的生母。”柴可说,“那你是谁?”
“门中新娘。”
柴可没有收起判官笔。
“眉心的七点朱砂,为什么和我一样?”
女人抬手,摸了一下眉心。
“因为你身上的命,是从我身上拆下来的。”
这句话没能让柴可信她。
她问:“柴老太太把你送进往生门?”
“是。”
“你愿意进去?”
“不是。”
柴可把这句记下,没有问她是不是无辜。门里的人说的话,不能替门外的人定罪。
柴进拿起一根引魂香,走到影缝旁边。
“我探一下。”
“别进去。”柴可说。
“香进去,不是我进去。”
“上回你说假香没用。”
柴进把香点着:“这回是真的。”
香灰落在地上,方向却朝上。几粒灰停在半空,排出门内的景象。
长廊两侧摆着空棺。
棺木上分别写着“新娘”“新郎”“收件人”。
柴进的手停住了。
最靠近门的一口棺材上,刻着他的名字。
他把香掐灭。
“认错字了。”
安宁看着他:“你名字也能认错?”
“棺材字刻得不规矩。”
没人接话。
安宁蹲在验收单旁,翻过背面检查针脚。
“这里不是往生门入口,是送嫁缝。”
她指着纸上的线。
“有人把活人的影子当婚书,缝进门里。门内的新娘只要迎亲完成,外面的人就会失去身份。”
柴可看向影缝。
安宁接着说:“我六岁画的那张无脸命影,不是替身底稿,是你被送进门里的新娘像。”
柴可问:“你拆得掉吗?”
“能试。”
“开始。”
安宁取针时,手背忽然浮出一道旧线。针尖刚碰到纸,地底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安宁停住了。
“那年我不只画了命影。”
柴可等她说完。
“柴老太太让我缝过一个缺口。里面有人哭,声音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你缝了几针?”
“三针。”
“现在还记得位置吗?”
安宁没有答。
“记得。”她说,“手记得。”
柴可抬起判官笔,按住她手背上的线。
笔尖落下,旧线里的字浮了出来。
安宁的生死簿残页上多了一行:
送嫁人,尚欠一针。
柴可掌心的朱砂亮了一点。第七点仍未完整显出。
安宁低头看那行字:“我欠的这一针,补上会怎样?”
“现在不知道。”
“那你还按着我的手?”
“不按,你会先把自己缝进去。”
安宁没再抽手。
铜铃响了。
里面传出晋牧急促的喘息。
“别信她。她要借你的手,把门里的新娘换出来。”
女人立刻开口:“他在被婚契吞噬。铃每响一次,他就会少一段鬼君命格。”
柴可没有接话。
一个叫她杀人,一个叫她救人。
两边都催她马上动笔。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替别人做决定。
“谢无渡,旧案拓片。”
谢无渡从纸袋里取出封存的拓片,摊在桌上。
柴家出生记录有两份。阳间出生的时辰是真的,门中早死七年的生籍也是真的。
柴可盯着两份记录的押名处。
“签字的是谁?”
谢无渡把拓片转过来。
押名人一栏写着:晋牧。
柴可拿起铜铃。
“当年替谁签的字?”
铃里静了几息。
“我签的是自己的命。”
柴可把铃放回地上。
“听见了。没说可信。”
她在地上写下“暂不迎亲”,判官笔压住送嫁缝。红线停在字外,没有再往门里牵。
“谢无渡,带封令和拓片出去。别让协会拿走旧档。”
“我留在这里。”
“你留下,协会就能把你也列成证物。”
谢无渡看了她一眼,接过纸袋:“我会从门外查。”
“柴进,守着摇篮。别碰婚书。”
柴进嘴上答应,脚却朝后门挪了一步。
“你去哪里?”
“找点能用的东西。”
安宁说:“后门门槛的针脚,跟我小时候缝的一样。”
柴可转向柴进:“门后是什么?”
柴进没再装。
“柴老太太封过一条送嫁路。我只知道能通到柴家,不知道另一头接阴间还是祖坟。”
“开门。”
“现在?”
“你刚才想去,不就是想确认?”
柴进摸了摸鼻子:“我想确认的事很多。”
柴可握住铜铃,走到后门前。
门槛上的旧针脚还在。安宁把针插进线缝,红线松开一截。
门开了。
门外没有阴火。
是二十年前的柴家产房。
里面传来婴儿哭声。产床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眉心有七点朱砂。
她抬起头,脸和柴可一模一样。
柴可没有迈进去。
襁褓里的婴儿停了哭。
墙上浮出一行字:
新郎已入席,收件人请确认。
铜铃在柴可手里裂开,铃芯掉出一张折叠婚书。
落款处写着晋牧。
收礼人是柴进。
柴进伸手要拿。
产房里的年轻柴可先开了口:
“小叔叔,你不是来抱走我的。”
她低头看着襁褓。
“你是来把我送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