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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影子里的新娘

    旧店里的铜铃同时响了。

    门窗、地砖、验收单上,浮出一行行旧字。红线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门框缝了一圈,又把门槛和地面连在一起。

    门外的守夜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无渡伸手去推门。

    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里传出老妇人的声音。

    “新娘未入席,谁都不能走。”

    柴进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门板没动。

    柴进捂住肩膀。

    “这门比协会的规矩还不讲理。”

    副手在门外急得抬手比划,嘴里没有声音。安宁看了他一眼。

    “他在骂你。”

    “看出来了。”

    “他说你把他也关进来了。”

    “告诉他,婚堂管饭。”

    安宁回头:“他说不吃。”

    “那就饿着。”

    柴可没理他们。

    她脚下的影缝正在变宽。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手腕上戴着铜铃镯。那只手按住地面,五指慢慢收紧。

    “柴可。”

    影子里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别让晋牧进来。”

    柴可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先说,晋牧第一次替我挡门印时,没告诉我的第三句话。”

    影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别让她看见你怕。”

    晋牧站在旁边,没说话。

    柴可又问:“第二次呢?”

    “他说,门印落完以后,你会忘掉一件事。若你问起,就说是你自己不想记。”

    “第三次。”

    影子里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柴可若要杀我,别拦她。她动手时,别让她看见我的脸。”

    晋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柴可看向他。

    “他说过?”

    “说过。”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很多。”

    “没问这一句。”

    柴可蹲下,用判官笔碰了碰影缝边缘。

    “里面还有什么?”

    “一个新娘。”

    “谁的新娘?”

    “你的。”

    “我没有。”

    “你有。”

    晋牧向前走了一步。

    他胸口断掉的婚契重新生出黑线,缠住他的脚踝。黑线很快往上爬,穿过裤脚,扎进腿骨。

    柴可抬笔锁住红线。

    笔尖落下,地面浮出三道锁魂印。

    红线没有停。

    它顺着笔身反缠上来,判官笔的锁魂力被婚契吞了进去。

    柴可收手,掌心立刻少了一道纹。

    晋牧看着影缝。

    “我不进去,里面的东西先出来。”

    “进去以后呢?”

    “门会借我的命格开门。”

    “你还进去?”

    “影子里的是你。”

    “你确定?”

    “你不确定,我也要进去。”

    柴可把笔压在他脚前。

    “你进去,我把你钉在里面。”

    “可以。”

    “你答应得很快。”

    “钉牢一点。”

    柴可抬头看他。

    他没有躲。

    影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让晋牧进来。”

    “他进去以后,门会醒。”

    白火从旧店深处亮起。

    柴奶奶站在火里,手里提着验收灯。

    三个女孩被红线牵到柴可面前。

    归女站在最左边,身体、名字和魂魄已经合到一起。替婚魂站在中间,腹部的收件印还在渗血。影缝里的无脸女孩站在右边,只露出半个身子。

    柴奶奶开口:

    “新郎必须亲自认出新娘。”

    柴进问:“认错了呢?”

    “少一个活人。”

    “认对了呢?”

    “晋牧交出鬼君命格。”

    柴进算了一下。

    “这规矩对新郎不太友好。”

    “婚礼本来就不是请客。”

    柴可看着三个女孩。

    她不想替任何人落名,也不能让晋牧顺着婚契认人。只要认错一次,死的不是门里的人,是屋里还活着的人。

    柴奶奶抬灯。

    “晋牧,说出真正的新娘。”

    晋牧没有看归女,也没有看影缝。

    他抬手,指向中间的替婚魂。

    “她。”

    红线立刻穿过他的胸口。

    黑血落在地上,婚字被血压出完整的两横。

    安宁抬手捂住嘴。

    柴进骂道:“你认错了。”

    晋牧没回头。

    “我没认错。”

    柴奶奶没有笑。

    婚杀没有落到柴可身上,全落在晋牧身上。鬼君的命格被红线一点点抽走,胸口的旧契却没有断。

    柴可盯着那两横婚字。

    他在骗婚契。

    他把自己当成已经完成迎亲的新郎,让婚契先认下结果。只要婚契还在他身上,门里的东西就不能直接碰她。

    “你拿自己的命格填洞。”柴可说。

    “洞还没填满。”

    “你算过没有?”

    “算过。”

    “够用吗?”

    “撑到你落笔。”

    谢无渡趁红线转移,抓起验收单翻到背面。

    人皮下还有第二层旧字。

    他用指腹擦去浮灰,读了出来:

    “新郎收取新娘尸身,送入往生门。”

    谢无渡抬头。

    “这不是婚契。”

    “是什么?”

    “收尸契。”

    安宁手里的针停住。

    谢无渡继续说:“晋牧要把影子里的女孩带出来。只要她出来,现实里的柴可就会失去活人身份。”

    柴可看向影缝。

    安宁突然开口:

    “我见过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安宁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六岁那年,柴奶奶让我画人皮。我看见两个女孩。一个躺在摇篮里,一个站在往生门前。”

    柴可问:“你画的是谁?”

    “站在门前的。”

    “为什么没有脸?”

    “奶奶说,脸不能画。”

    安宁抿了下唇。

    “她还说,躺着的那个以后会回来。”

    影缝里的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上开始出现五官。

    归女身上的三证突然分开。

    名字从她喉咙里掉出来,魂魄从肩后脱开,身体却还站在原地。

    “姐姐。”

    下一句,她喊的是:

    “母亲。”

    柴可看向她。

    归女抱住自己的腹部,声音变了。

    “你把我的夫君还给我。”

    晋牧胸口的婚字又亮了一下。

    柴可抬笔压住地面。

    “归女,看着我。”

    归女抬起头。

    “姐姐。”

    “你刚才说谁是你夫君?”

    “我不知道。”

    “那句话是谁让你说的?”

    归女捂住耳朵。

    “她说的。”

    影缝里的女孩伸出手。

    归女身上的红线立刻往缝里牵。

    柴可一笔截断。

    归女摔在地上。

    柴进取出第二根引魂香。

    “都让开。”

    柴可看他。

    “你还有假香?”

    “这根比刚才那根便宜。”

    他把香点上。

    香头没有烟,店里却落下许多纸扎鸡鸭。纸鸡追着守夜人啄,纸鸭叼走副手手里的封令。

    副手气得抬脚去踩,纸鸭转身咬住他的鞋带。

    柴进趁乱往门后摸。

    柴奶奶看着他。

    “你不是来救柴可的。”

    柴进停下。

    “我顺路。”

    “你在找门钥匙。”

    “我找钥匙,和救人不冲突。”

    “钥匙早被拿走了。”

    柴进脸上的笑没了。

    “谁拿的?”

    柴奶奶抬灯,照向柴可。

    判官笔残魂自行飞起,生死簿残页从半空展开。

    柴可的生辰下,浮出两个时辰。

    一个写着:二十年前,阳间出生。

    另一个早了七年。

    门中柴可,已死。

    她看着那行字。

    影子里的女孩不是替身。

    七年前,死在往生门里的那个,才是门中新娘。

    两份生籍合并时,要被抹掉的人,也许是现在站着的她。

    柴奶奶把验收灯递向她。

    “柴可,归女,还是门中新娘。写下姓名。”

    婚书落到柴可面前。

    她没有接。

    她不能替任何一个人确认。

    确认归女,影子里的女孩会被收走。

    确认影子里的女孩,自己的活人身份会断。

    确认自己,门会借她开。

    柴可拿起判官笔,在婚书上落字。

    三证未全,婚礼无效。

    她又写:

    新郎不得收取任何一名新娘。

    最后一笔落下。

    第六点朱砂亮起。

    掌纹又断了一道。

    判官笔在她手里发出细响。

    柴奶奶的验收灯灭了半边。

    “你只剩一次。”

    “够用。”

    影缝里伸出更多红线,缠住晋牧的脖颈和手腕。

    他被拖向门内。

    柴可挥笔斩断红线。

    红线断了一截,又从影缝里补上。

    晋牧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一枚没有编号的铜铃塞进她掌心。

    “别信里面那个我。”

    柴可握住铜铃。

    “也别信现在这个我。”他说。

    “你要去哪儿?”

    “进去。”

    “我没准你进。”

    “你刚才写了新郎不得收取新娘。”

    晋牧被拖到影缝边。

    “我不是新郎。”

    柴可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

    晋牧没有回答。

    影缝里的红线缠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进去。

    柴可挥笔追上。

    缝隙合拢前,里面的女孩终于长出完整的脸。

    那张脸,是她母亲年轻时的脸。

    女人贴在地面,抬头看她。

    “柴可,你不是我的女儿。”

    她眉心有七点朱砂。

    “你是我替门生下来的新郎。”

    影缝合上。

    铜铃在柴可掌中响了一声。

    铃里传出晋牧的声音:

    “别进门,先杀了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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