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店里的铜铃同时响了。
门窗、地砖、验收单上,浮出一行行旧字。红线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门框缝了一圈,又把门槛和地面连在一起。
门外的守夜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无渡伸手去推门。
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里传出老妇人的声音。
“新娘未入席,谁都不能走。”
柴进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门板没动。
柴进捂住肩膀。
“这门比协会的规矩还不讲理。”
副手在门外急得抬手比划,嘴里没有声音。安宁看了他一眼。
“他在骂你。”
“看出来了。”
“他说你把他也关进来了。”
“告诉他,婚堂管饭。”
安宁回头:“他说不吃。”
“那就饿着。”
柴可没理他们。
她脚下的影缝正在变宽。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手腕上戴着铜铃镯。那只手按住地面,五指慢慢收紧。
“柴可。”
影子里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别让晋牧进来。”
柴可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先说,晋牧第一次替我挡门印时,没告诉我的第三句话。”
影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别让她看见你怕。”
晋牧站在旁边,没说话。
柴可又问:“第二次呢?”
“他说,门印落完以后,你会忘掉一件事。若你问起,就说是你自己不想记。”
“第三次。”
影子里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柴可若要杀我,别拦她。她动手时,别让她看见我的脸。”
晋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柴可看向他。
“他说过?”
“说过。”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很多。”
“没问这一句。”
柴可蹲下,用判官笔碰了碰影缝边缘。
“里面还有什么?”
“一个新娘。”
“谁的新娘?”
“你的。”
“我没有。”
“你有。”
晋牧向前走了一步。
他胸口断掉的婚契重新生出黑线,缠住他的脚踝。黑线很快往上爬,穿过裤脚,扎进腿骨。
柴可抬笔锁住红线。
笔尖落下,地面浮出三道锁魂印。
红线没有停。
它顺着笔身反缠上来,判官笔的锁魂力被婚契吞了进去。
柴可收手,掌心立刻少了一道纹。
晋牧看着影缝。
“我不进去,里面的东西先出来。”
“进去以后呢?”
“门会借我的命格开门。”
“你还进去?”
“影子里的是你。”
“你确定?”
“你不确定,我也要进去。”
柴可把笔压在他脚前。
“你进去,我把你钉在里面。”
“可以。”
“你答应得很快。”
“钉牢一点。”
柴可抬头看他。
他没有躲。
影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让晋牧进来。”
“他进去以后,门会醒。”
白火从旧店深处亮起。
柴奶奶站在火里,手里提着验收灯。
三个女孩被红线牵到柴可面前。
归女站在最左边,身体、名字和魂魄已经合到一起。替婚魂站在中间,腹部的收件印还在渗血。影缝里的无脸女孩站在右边,只露出半个身子。
柴奶奶开口:
“新郎必须亲自认出新娘。”
柴进问:“认错了呢?”
“少一个活人。”
“认对了呢?”
“晋牧交出鬼君命格。”
柴进算了一下。
“这规矩对新郎不太友好。”
“婚礼本来就不是请客。”
柴可看着三个女孩。
她不想替任何人落名,也不能让晋牧顺着婚契认人。只要认错一次,死的不是门里的人,是屋里还活着的人。
柴奶奶抬灯。
“晋牧,说出真正的新娘。”
晋牧没有看归女,也没有看影缝。
他抬手,指向中间的替婚魂。
“她。”
红线立刻穿过他的胸口。
黑血落在地上,婚字被血压出完整的两横。
安宁抬手捂住嘴。
柴进骂道:“你认错了。”
晋牧没回头。
“我没认错。”
柴奶奶没有笑。
婚杀没有落到柴可身上,全落在晋牧身上。鬼君的命格被红线一点点抽走,胸口的旧契却没有断。
柴可盯着那两横婚字。
他在骗婚契。
他把自己当成已经完成迎亲的新郎,让婚契先认下结果。只要婚契还在他身上,门里的东西就不能直接碰她。
“你拿自己的命格填洞。”柴可说。
“洞还没填满。”
“你算过没有?”
“算过。”
“够用吗?”
“撑到你落笔。”
谢无渡趁红线转移,抓起验收单翻到背面。
人皮下还有第二层旧字。
他用指腹擦去浮灰,读了出来:
“新郎收取新娘尸身,送入往生门。”
谢无渡抬头。
“这不是婚契。”
“是什么?”
“收尸契。”
安宁手里的针停住。
谢无渡继续说:“晋牧要把影子里的女孩带出来。只要她出来,现实里的柴可就会失去活人身份。”
柴可看向影缝。
安宁突然开口:
“我见过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安宁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六岁那年,柴奶奶让我画人皮。我看见两个女孩。一个躺在摇篮里,一个站在往生门前。”
柴可问:“你画的是谁?”
“站在门前的。”
“为什么没有脸?”
“奶奶说,脸不能画。”
安宁抿了下唇。
“她还说,躺着的那个以后会回来。”
影缝里的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上开始出现五官。
归女身上的三证突然分开。
名字从她喉咙里掉出来,魂魄从肩后脱开,身体却还站在原地。
“姐姐。”
下一句,她喊的是:
“母亲。”
柴可看向她。
归女抱住自己的腹部,声音变了。
“你把我的夫君还给我。”
晋牧胸口的婚字又亮了一下。
柴可抬笔压住地面。
“归女,看着我。”
归女抬起头。
“姐姐。”
“你刚才说谁是你夫君?”
“我不知道。”
“那句话是谁让你说的?”
归女捂住耳朵。
“她说的。”
影缝里的女孩伸出手。
归女身上的红线立刻往缝里牵。
柴可一笔截断。
归女摔在地上。
柴进取出第二根引魂香。
“都让开。”
柴可看他。
“你还有假香?”
“这根比刚才那根便宜。”
他把香点上。
香头没有烟,店里却落下许多纸扎鸡鸭。纸鸡追着守夜人啄,纸鸭叼走副手手里的封令。
副手气得抬脚去踩,纸鸭转身咬住他的鞋带。
柴进趁乱往门后摸。
柴奶奶看着他。
“你不是来救柴可的。”
柴进停下。
“我顺路。”
“你在找门钥匙。”
“我找钥匙,和救人不冲突。”
“钥匙早被拿走了。”
柴进脸上的笑没了。
“谁拿的?”
柴奶奶抬灯,照向柴可。
判官笔残魂自行飞起,生死簿残页从半空展开。
柴可的生辰下,浮出两个时辰。
一个写着:二十年前,阳间出生。
另一个早了七年。
门中柴可,已死。
她看着那行字。
影子里的女孩不是替身。
七年前,死在往生门里的那个,才是门中新娘。
两份生籍合并时,要被抹掉的人,也许是现在站着的她。
柴奶奶把验收灯递向她。
“柴可,归女,还是门中新娘。写下姓名。”
婚书落到柴可面前。
她没有接。
她不能替任何一个人确认。
确认归女,影子里的女孩会被收走。
确认影子里的女孩,自己的活人身份会断。
确认自己,门会借她开。
柴可拿起判官笔,在婚书上落字。
三证未全,婚礼无效。
她又写:
新郎不得收取任何一名新娘。
最后一笔落下。
第六点朱砂亮起。
掌纹又断了一道。
判官笔在她手里发出细响。
柴奶奶的验收灯灭了半边。
“你只剩一次。”
“够用。”
影缝里伸出更多红线,缠住晋牧的脖颈和手腕。
他被拖向门内。
柴可挥笔斩断红线。
红线断了一截,又从影缝里补上。
晋牧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一枚没有编号的铜铃塞进她掌心。
“别信里面那个我。”
柴可握住铜铃。
“也别信现在这个我。”他说。
“你要去哪儿?”
“进去。”
“我没准你进。”
“你刚才写了新郎不得收取新娘。”
晋牧被拖到影缝边。
“我不是新郎。”
柴可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
晋牧没有回答。
影缝里的红线缠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进去。
柴可挥笔追上。
缝隙合拢前,里面的女孩终于长出完整的脸。
那张脸,是她母亲年轻时的脸。
女人贴在地面,抬头看她。
“柴可,你不是我的女儿。”
她眉心有七点朱砂。
“你是我替门生下来的新郎。”
影缝合上。
铜铃在柴可掌中响了一声。
铃里传出晋牧的声音:
“别进门,先杀了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