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下醒来的女孩抬起头。
她先看柴可,再看她身后的命影归女。
“夫君。”
判官笔从柴可手里掉下去。
晋牧胸口的残字全亮了。血线从他衣领下爬出来,连成半个完整的婚字。
小女孩没有看他。
她看着归女。
柴奶奶的声音从旧店深处传来。
“可可,你见到的不是你的未婚夫,是归女的未婚夫。”
柴可转身,盯住晋牧。
“解释。”
晋牧没有动。
“我接过一桩婚约。”
“新娘是归女?”
“不是。”
“是我?”
“也不是。”
柴可弯腰捡起判官笔,笔尖压住晋牧的影子。
“再说一次。”
晋牧的影子被锁在地面,连衣角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谢无渡让守夜人退开,自己站到验收单旁边。副手握着封针,没有再往前。
“婚约上的新娘,是从往生门里走出来的柴家女。”晋牧说。
柴可手里的笔没有松。
“这句话听着不像人。”
“当年的记录里,她不是人。”
“那她是什么?”
地砖下的女孩爬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没有灰,腹部的收件印却在往外渗血。
谢无渡取出薄片,隔着纸拓在她身前。
薄片先是空白。
过了一会儿,右下角浮出一枚残缺婚印。
没有生籍。
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旧注。
替婚魂,待夫君收取。
谢无渡看完,把薄片递给柴可。
“她的身体来自夭折孩子。婚籍是后来写进去的。”
柴可看向女孩。
“名字呢?”
女孩摇头。
“奶奶说,我叫归女。”
“你不是归女。”
“我等了夫君二十年。”
她抓住柴可的手,声音换成了成年女人。
“他不是我的夫君。他只是替夫君来接我的。”
晋牧胸口的婚字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接话。
柴可问:“真正的夫君是谁?”
女孩抬手,指向柴可脚下。
“在你的影子里。”
柴可掀开袖口。
腕骨内侧多了一道红线。
红线绕着骨头走了一圈,尾端扎进掌心。晋牧胸口的残字和它相连,字形也完全相同。
她早见过这道线。
先前她以为那是命影的缝线。
“晋牧。”
“我在。”
“你早知道婚契在我身上。”
晋牧没有否认。
柴可用判官笔锁住他的影子,笔锋落在他脚边。
“说清楚。”
晋牧抬手,想用鬼气压住她腕上的婚印。
红线先动了。
鬼气刚碰到婚印,晋牧半边手掌便散成黑雾。黑雾落地,重新聚成五指,只是已经没有了皮肤。
安宁看了一眼。
“你要是再压,它整只手都保不住。”
“谢谢提醒。”晋牧说。
“我不是提醒你。我怕你少一只手以后,签字会写得难看。”
谢无渡将验籍薄片收好。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可盯着晋牧。
“你奉谁的命去柴家?”
“鬼君。”
“去做什么?”
“收取往生门钥匙。”
“钥匙是我?”
“那时还不是。”
晋牧看向她的腕骨。
“你出生那晚,柴奶奶拆了你的命影。”
他停了停。
“第一份,缝进归女。第二份,放进替婚魂。第三份,写入我的婚契。”
柴可握紧判官笔。
“为什么?”
“她要让你以活人身份承受门魂。”
“你去阻止她?”
“我去收钥匙。”
“收到了吗?”
“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
晋牧看着她。
“替你挡了一道门印。”
柴可没收回锁魂线。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对。”
“现在还。”
晋牧没有回答。
门口的副手举起封令。
“柴可,协会封令还在。谢无渡,交人。”
谢无渡抬头看他。
封令上的字自行移动。
执行人身份已被旧档替换。
副手低头看见这行字,手里的封针掉了。
“谁动的?”
封令贴上他的手背。
黑水从他双眼流下来。
他抬起头,嘴里传出红姑的声音。
“不能让她走到第七点。”
副手跪在门槛边,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谢无渡出手封住他的喉咙。
“不是他在说话。”
柴可看向验收单。
“安宁,拆开。”
安宁站在纸旁,手指摸过右下角的针脚。
“我小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缝的。”
“拆。”
“拆错了,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
“那就记住它跑去哪儿。”
安宁取出三根缝魂针。
第一根扎进验收单。
第二根扎进女孩的影子。
第三根扎进柴可掌心。
柴可没有收手。
针尖刺入皮肤,腕骨内侧的婚印顺着红线亮起来。验收单翻起一层薄皮,背面缝着一张人皮。
人皮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的命影。
没有脸。
旁边有一行稚嫩的字。
替身完成,母魂未归。
安宁盯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这是我写的。”
柴可问:“你六岁写的?”
“我当时不知道母魂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女孩腹部的收件印裂开。
一缕成年女魂从里面钻出,半张脸还压在印里。
铜铃镯响了一声。
红姑的声音从铃里出来。
“不是我。”
那缕女魂抬起头。
“是我。”
柴可看着她。
“你是谁?”
“你母亲。”
柴进在旁边骂了一句。
“你不是难产死的?”
女魂没有看他。
“我被送进了往生门。”
柴可没说话。
女魂继续道:“柴老太太需要一个活人收件人。我被推进门里,魂魄没散,后来被她藏进这具替婚魂的身体。”
“红姑呢?”
“她把我的声音封进了铜铃。”
女孩按住腹部。
“所以妈妈一直在我身体里。”
女魂看向柴可。
“我不是自愿进去的。”
柴可问:“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婚契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晋牧。
柴进忽然从怀里拿出引魂香,往地上一放。
“我把归女引出来。”
他说着点燃香。
没有烟。
旧店的门窗却同时合上,门闩自己落下。
柴可转头。
“你拿的是假香。”
“我知道。”
“你知道?”
“真正的被你奶奶拿走了。”
柴进看了看手里的香。
“这根原本是骗鬼用的,没想到鬼也不吃这一套。”
白火从香头升起。
柴奶奶的身影站在火里。
她穿着旧衣,手里还拿着那盏验收灯。
“可可。”
柴可举起判官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让三证归一。”
“归女会死。”
“不会。”
“那谁会死?”
柴奶奶看着她。
“你。”
柴进握紧引魂香。
“别听她的。”
柴奶奶没有理他。
“你不是钥匙。”
她对柴可说。
“你就是往生门。”
旧店里没人说话。
柴奶奶继续道:“你的命影拆开,只是为了让门魂住进活人。只要身体、名字、魂魄归回,三证归一,门就会开。”
柴可问:“门开以后呢?”
“血池地狱复起。门里的东西会出来。”
“所以你把我养到现在?”
“我把你留下来。”
“把我当门养?”
柴奶奶抬起验收灯。
“晋牧,带她回阴间,完成婚契。门魂有了夫君压制,能再安稳二十年。”
晋牧站在柴可身侧。
“我不带。”
“你没有选择。”
“现在有了。”
晋牧抬手,五指插进胸口残字。
柴可看见他的手没入血肉,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片旧契。
“晋牧。”
“别拦。”
“我没打算拦你。我想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拆干净。”
晋牧撕下胸口残契。
婚字断成两半。
旧店的墙面同时裂开,门外几名守夜人被震得倒退。谢无渡扶住验收单,安宁按住三根缝魂针。
晋牧吐出黑血。
他单膝跪地,手里的残契落在柴可脚边。
“婚约已断。”
柴奶奶手里的灯灭了。
柴可腕上的婚印也裂开。
影子里的归女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名字和魂魄在地上合到一起。小女孩站在柴可面前,抬手抱住她。
“姐姐。”
柴可低头。
归女贴在她身前,声音很轻。
“奶奶骗了你。”
“什么?”
“门里还有一个人。”
归女松开手。
柴可脚下的影子裂成两半。
裂缝里伸出一只戴着铜铃镯的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让晋牧进来。”
“他进去以后,就再也不是你的夫君了。”
晋牧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裂缝,只看着柴可。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判断她要做什么。
旧店里所有铜铃同时响起。
柴奶奶在白火里笑了。
“真正的婚礼,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