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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她叫我夫君

    地砖下醒来的女孩抬起头。

    她先看柴可,再看她身后的命影归女。

    “夫君。”

    判官笔从柴可手里掉下去。

    晋牧胸口的残字全亮了。血线从他衣领下爬出来,连成半个完整的婚字。

    小女孩没有看他。

    她看着归女。

    柴奶奶的声音从旧店深处传来。

    “可可,你见到的不是你的未婚夫,是归女的未婚夫。”

    柴可转身,盯住晋牧。

    “解释。”

    晋牧没有动。

    “我接过一桩婚约。”

    “新娘是归女?”

    “不是。”

    “是我?”

    “也不是。”

    柴可弯腰捡起判官笔,笔尖压住晋牧的影子。

    “再说一次。”

    晋牧的影子被锁在地面,连衣角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谢无渡让守夜人退开,自己站到验收单旁边。副手握着封针,没有再往前。

    “婚约上的新娘,是从往生门里走出来的柴家女。”晋牧说。

    柴可手里的笔没有松。

    “这句话听着不像人。”

    “当年的记录里,她不是人。”

    “那她是什么?”

    地砖下的女孩爬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没有灰,腹部的收件印却在往外渗血。

    谢无渡取出薄片,隔着纸拓在她身前。

    薄片先是空白。

    过了一会儿,右下角浮出一枚残缺婚印。

    没有生籍。

    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旧注。

    替婚魂,待夫君收取。

    谢无渡看完,把薄片递给柴可。

    “她的身体来自夭折孩子。婚籍是后来写进去的。”

    柴可看向女孩。

    “名字呢?”

    女孩摇头。

    “奶奶说,我叫归女。”

    “你不是归女。”

    “我等了夫君二十年。”

    她抓住柴可的手,声音换成了成年女人。

    “他不是我的夫君。他只是替夫君来接我的。”

    晋牧胸口的婚字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接话。

    柴可问:“真正的夫君是谁?”

    女孩抬手,指向柴可脚下。

    “在你的影子里。”

    柴可掀开袖口。

    腕骨内侧多了一道红线。

    红线绕着骨头走了一圈,尾端扎进掌心。晋牧胸口的残字和它相连,字形也完全相同。

    她早见过这道线。

    先前她以为那是命影的缝线。

    “晋牧。”

    “我在。”

    “你早知道婚契在我身上。”

    晋牧没有否认。

    柴可用判官笔锁住他的影子,笔锋落在他脚边。

    “说清楚。”

    晋牧抬手,想用鬼气压住她腕上的婚印。

    红线先动了。

    鬼气刚碰到婚印,晋牧半边手掌便散成黑雾。黑雾落地,重新聚成五指,只是已经没有了皮肤。

    安宁看了一眼。

    “你要是再压,它整只手都保不住。”

    “谢谢提醒。”晋牧说。

    “我不是提醒你。我怕你少一只手以后,签字会写得难看。”

    谢无渡将验籍薄片收好。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可盯着晋牧。

    “你奉谁的命去柴家?”

    “鬼君。”

    “去做什么?”

    “收取往生门钥匙。”

    “钥匙是我?”

    “那时还不是。”

    晋牧看向她的腕骨。

    “你出生那晚,柴奶奶拆了你的命影。”

    他停了停。

    “第一份,缝进归女。第二份,放进替婚魂。第三份,写入我的婚契。”

    柴可握紧判官笔。

    “为什么?”

    “她要让你以活人身份承受门魂。”

    “你去阻止她?”

    “我去收钥匙。”

    “收到了吗?”

    “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

    晋牧看着她。

    “替你挡了一道门印。”

    柴可没收回锁魂线。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对。”

    “现在还。”

    晋牧没有回答。

    门口的副手举起封令。

    “柴可,协会封令还在。谢无渡,交人。”

    谢无渡抬头看他。

    封令上的字自行移动。

    执行人身份已被旧档替换。

    副手低头看见这行字,手里的封针掉了。

    “谁动的?”

    封令贴上他的手背。

    黑水从他双眼流下来。

    他抬起头,嘴里传出红姑的声音。

    “不能让她走到第七点。”

    副手跪在门槛边,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谢无渡出手封住他的喉咙。

    “不是他在说话。”

    柴可看向验收单。

    “安宁,拆开。”

    安宁站在纸旁,手指摸过右下角的针脚。

    “我小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缝的。”

    “拆。”

    “拆错了,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

    “那就记住它跑去哪儿。”

    安宁取出三根缝魂针。

    第一根扎进验收单。

    第二根扎进女孩的影子。

    第三根扎进柴可掌心。

    柴可没有收手。

    针尖刺入皮肤,腕骨内侧的婚印顺着红线亮起来。验收单翻起一层薄皮,背面缝着一张人皮。

    人皮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的命影。

    没有脸。

    旁边有一行稚嫩的字。

    替身完成,母魂未归。

    安宁盯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这是我写的。”

    柴可问:“你六岁写的?”

    “我当时不知道母魂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女孩腹部的收件印裂开。

    一缕成年女魂从里面钻出,半张脸还压在印里。

    铜铃镯响了一声。

    红姑的声音从铃里出来。

    “不是我。”

    那缕女魂抬起头。

    “是我。”

    柴可看着她。

    “你是谁?”

    “你母亲。”

    柴进在旁边骂了一句。

    “你不是难产死的?”

    女魂没有看他。

    “我被送进了往生门。”

    柴可没说话。

    女魂继续道:“柴老太太需要一个活人收件人。我被推进门里,魂魄没散,后来被她藏进这具替婚魂的身体。”

    “红姑呢?”

    “她把我的声音封进了铜铃。”

    女孩按住腹部。

    “所以妈妈一直在我身体里。”

    女魂看向柴可。

    “我不是自愿进去的。”

    柴可问:“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婚契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晋牧。

    柴进忽然从怀里拿出引魂香,往地上一放。

    “我把归女引出来。”

    他说着点燃香。

    没有烟。

    旧店的门窗却同时合上,门闩自己落下。

    柴可转头。

    “你拿的是假香。”

    “我知道。”

    “你知道?”

    “真正的被你奶奶拿走了。”

    柴进看了看手里的香。

    “这根原本是骗鬼用的,没想到鬼也不吃这一套。”

    白火从香头升起。

    柴奶奶的身影站在火里。

    她穿着旧衣,手里还拿着那盏验收灯。

    “可可。”

    柴可举起判官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让三证归一。”

    “归女会死。”

    “不会。”

    “那谁会死?”

    柴奶奶看着她。

    “你。”

    柴进握紧引魂香。

    “别听她的。”

    柴奶奶没有理他。

    “你不是钥匙。”

    她对柴可说。

    “你就是往生门。”

    旧店里没人说话。

    柴奶奶继续道:“你的命影拆开,只是为了让门魂住进活人。只要身体、名字、魂魄归回,三证归一,门就会开。”

    柴可问:“门开以后呢?”

    “血池地狱复起。门里的东西会出来。”

    “所以你把我养到现在?”

    “我把你留下来。”

    “把我当门养?”

    柴奶奶抬起验收灯。

    “晋牧,带她回阴间,完成婚契。门魂有了夫君压制,能再安稳二十年。”

    晋牧站在柴可身侧。

    “我不带。”

    “你没有选择。”

    “现在有了。”

    晋牧抬手,五指插进胸口残字。

    柴可看见他的手没入血肉,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片旧契。

    “晋牧。”

    “别拦。”

    “我没打算拦你。我想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拆干净。”

    晋牧撕下胸口残契。

    婚字断成两半。

    旧店的墙面同时裂开,门外几名守夜人被震得倒退。谢无渡扶住验收单,安宁按住三根缝魂针。

    晋牧吐出黑血。

    他单膝跪地,手里的残契落在柴可脚边。

    “婚约已断。”

    柴奶奶手里的灯灭了。

    柴可腕上的婚印也裂开。

    影子里的归女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名字和魂魄在地上合到一起。小女孩站在柴可面前,抬手抱住她。

    “姐姐。”

    柴可低头。

    归女贴在她身前,声音很轻。

    “奶奶骗了你。”

    “什么?”

    “门里还有一个人。”

    归女松开手。

    柴可脚下的影子裂成两半。

    裂缝里伸出一只戴着铜铃镯的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让晋牧进来。”

    “他进去以后,就再也不是你的夫君了。”

    晋牧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裂缝,只看着柴可。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判断她要做什么。

    旧店里所有铜铃同时响起。

    柴奶奶在白火里笑了。

    “真正的婚礼,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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