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下的哭声近了。
孩子哭得不重,每一声都隔着砖传上来。柴进的声音混在里面。
“可可,别回头。”
柴可没有动。
“回头就算你认下她了。”
她身后的女孩抓住她衣角,喊了一声:
“姐姐。”
门口的验收壳抬起手。
“确认收件人。”
三道声音挤在一处。
安宁先堵门。
她拿布条缠住门缝,又把一枚针插进门槛。门外的验收壳停了停,灯笼里的火没有灭,声音却被压低了。
“确认收件人。”
柴可说:“谢无渡,记声音。”
谢无渡没有问原因。他取出记录纸,站在三处声源中间。
“门外先响。身后第二。地下第三。”
哭声又传上来。
这回没有柴进的声音。
女孩抓着柴可,手指收得很紧。
“姐姐,我在这里。”
谢无渡抬头。
“地下是真活物。”
他看向女孩。
“她借影传声。”
最后看向门外。
“验收壳里的声音来自旧档。它在催你确认。”
柴可低头看脚下。
她的影子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影子边缘伸出来,抓着她的脚踝,正往后拖。
晋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自己身侧。
柴可站稳后看他。
“你早知道?”
“你再往后一步,验收的就不是她,是你。”
“你早知道。”
晋牧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出生前就被写进过一份收件簿。”
“还有什么?”
“没了。”
“你说没了的时候,通常还有很多。”
晋牧看了她一眼。
“你先活下来。”
柴可收回手。
她没有回头,用判官笔残魂在地面落下第一道线。
线锁门口验收壳。
第二道,锁住摇篮里的女孩。
第三道,落在地砖缝上。
哭声停了。
女孩的影子被三道线同时扯住,拉得很长。影子中间开了一道口,里面缝着红线。
红线从女孩脚底出去,绕过柴可的鞋面,最后扎进她自己的影子。
安宁蹲下,看了许久。
“这个针法,我见过。”
柴可问:“在哪儿?”
“我小时候画人皮那次。”
安宁抬手摸了摸右手掌心。
“带我进旧店的人,是你奶奶。”
柴可没有说话。
安宁继续道:“她让我照着一个小女孩的影子描线。我以为那是人皮的底稿。其实不是。”
“是什么?”
“替身生籍。”
她把笔放在纸上,手没有落下。
“那个小女孩,是你出生前的命影。”
柴可看向自己的脚。
“你画的是我?”
“我只看见了影子。没有脸。”
“你当时几岁?”
“六岁。”
“你还记得她为什么叫你画?”
安宁低头。
“她说,画得像一点,你以后就少受一笔苦。”
这句话没人接。
地砖被顶开一块。
柴进从下面钻出来,怀里抱着倒扣的旧摇篮,头发里全是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引魂香。
他爬上来,先拍了拍衣服。
“来得太快了。原本还打算从后门走。”
柴可问:“后门在哪儿?”
“封了。”
“你封的?”
“不是。你奶奶封的。”
柴进把摇篮放下,挡在柴可和地砖之间。
“先别问后门。”
柴可看着他。
“真正的归女在哪里?”
柴进抬手,指向她身后。
“在你身后。”
柴可没有回头。
“不是我看见的那个?”
“你看见的,是收件壳。”
他掀开倒扣摇篮的底板。
里面缝着一个幼童的影子。
孩子没有完整的脸,腕上戴着铜铃镯。铃镯的编号和女孩手上的相同,只差一个交接标记。
谢无渡隔着薄纸核对,指尖停在尾号上。
“二次交接号。”
柴进说:“这才是当年抱走的身体。”
柴可看向摇篮里的孩子。
“她为什么不醒?”
“名字还在旧档里。魂魄也没回来。”
“你抱走的是身体?”
“当年我以为抱走的是孩子。”
柴进把引魂香从嘴里取下。
“后来才发现,柴老太太让我抱走的只有肉身。名字扣在门里,魂魄也扣在门里。”
女孩突然笑了一声。
她身后的影子脱离脚底,落到柴可脚边。
影子站了起来。
它先有头,再有手,最后长出衣服。
站在柴可身后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她的脸,和柴可小时候一模一样。
柴可握紧判官笔。
柴进没有拦。
“命影被缝到你身上后,归女才算有了地方待。”
“所以她一直在我影子里?”
“名字在旧档,魂魄在收件壳,身体在摇篮,命影在你身上。”
柴进说:“三证分开,门就收不了完整的人。”
柴可看向晋牧。
“你早知道归女在我身上。”
晋牧没有否认。
“为什么还逼我接文定,继续查旧案?”
“我没有逼你。”
“你把我推到验收现场,还说不算?”
“我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出生那晚被做了什么。”
柴可向前一步。
“你当晚去过柴家?”
“去过。”
“你做了什么?”
晋牧胸口的残字渗出血。
“我没能阻止她把命影缝进去。”
“所以?”
“我替你挡了一道往生门的鬼印。”
柴可盯着他。
“你欠的是我奶奶一条命?”
“不是。”
晋牧说:“欠你一条。”
旧店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宁抬头。
“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几名守夜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人柴可见过,是谢无渡曾经的副手。
那人手里拿着协会封令。
“谢无渡,协会命你交出柴可。”
谢无渡把自己的职务回执取出,撕成两半。
“我已经不是首席。”
“回执不影响封令。”
“那就连我一起封。”
他站到柴可身前。
副手看向地上的三个孩子。
“旧档确认收件,三名证物和柴可一并带回协会。”
“谁确认的?”
“验收壳。”
“它是旧档,不是人。”
谢无渡抬手,将封令撕开。
“旧档验收无效。”
副手拔出封针。
几名守夜人同时进门。
安宁把门槛上的针拔出,横在手里。她不擅长打架,拿针的姿势却很熟。
“我只会缝,不会拆。”
柴进说:“那你往他们衣服上缝两针。”
“缝哪里?”
“别问,先让他们疼。”
两人撞在门口。
谢无渡和副手交手,封纸落了一地。柴进护住摇篮,安宁守着验收单。晋牧站在柴可身旁,没有出手。
验收壳趁乱伸手。
纸上的“收件人”三字自己移了位置。
柴可的名字从旧档里浮出来,一笔一划写在空栏中。
柴可手里的判官笔残魂自行飞起,笔尖直指她眉心。
第七点朱砂在皮下显形。
柴可没有退。
她伸手握住笔锋。
血从掌心落下,滴在验收单上。
“拒收被拆之命。”
她一笔写下。
“归女三证分离。”
第二笔落下。
“旧契不得代签。”
第三笔写完,判官笔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掌心六道主纹断开一道。
第七点朱砂全部显出。
柴可眼前一黑。
她看见自己站在往生门前。
七点朱砂集满后,她亲手打开了门。
门内的亡魂一个接一个经过她身边。
她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只剩一把钥匙。
柴可抬手掐断那段画面。
影子里的归女抬起脸。
她终于有了完整的五官。
那张脸,和柴可小时候一模一样。
柴可举笔,要斩断影子。
晋牧按住她的手。
“不能斩。”
“让开。”
“影子一断,她会死。你出生时被封住的记忆也会断。”
“那就二选一。”
“先救她。”
晋牧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你的记忆,我替你从往生门里取回来。”
地下的哭声停了。
地砖下传来细小的动静。
第三个孩子睁开眼。
她先看柴可,又看向晋牧。
“夫君。”
晋牧的手松开了。
柴可手里的判官笔掉在地上。
旧店深处传来柴奶奶的声音。
“可可,你终于见到你真正的未婚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