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产房里的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眉心七点朱砂。那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
“别跨。”安宁在后面说。
“为什么?”
“门槛的针脚我没拆完。拆完之前,两个时间线是隔着的。你一脚踩进去,旧档会把你当成收件人登记。”
“登记了会怎样?”
“二十年前的事,就赖在你头上了。”
柴可收回脚。她低头看门槛,缝魂针还插在线缝里,线绷得很紧。
柴进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对。
年轻女人刚才那句话,还悬在产房里没散。你是来把我送进去的。
柴进干笑一声。
“小孩认错人了。我当年连柴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年轻女人低头看襁褓,没理他。
柴进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张泛黄的纸片,抖开。
“你看,我有证据的,”
纸片上是一张旧收据。抬头写着:送婴钱,纹银二十两。落款是柴老太太的押印。
安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带收据做什么?贴身收藏?”
柴进把纸往回塞。
“留着报警用。”
“报谁的警?”
柴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先垮了。
“行。二十年前她找过我。钱给了,任务是抱走摇篮里的女婴。”
“你抱了?”
“我没敢。”柴进说,“我把钱退回去了。退了。”
谢无渡在门外,隔着缝喊:“我查协会旧账了。”
“查到什么?”
“那笔银子没回到柴老太太手里。”
柴进愣住。
“我亲手退的。”
“退到一半,被人截了。现在躺在协会封存库,编号在红姑名下。”
铜铃镯响了。红姑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我留的不是钱。”
柴可抬手,看镯子。
“那你留的是什么?”
“证据。二十年前柴老太太要送进门的,本来是两个孩子。”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宁的手背旧线浮起来。她盯着自己的手,慢慢说:
“我六岁那年,柴奶奶说过一句话。摇篮里躺着一个,门前站着一个。”
柴可转向她。
“所以产房里到底生了几个?”
产床上的年轻女人开口了。
“双生。”
她把襁褓抱紧了一点。
“你们看见的这个,是活下来的那个。”
柴可没动。她在算。二十年前一个产房,两个婴儿,一个活下来顶了柴可的名字。那另一个,去了哪儿。
答案她其实知道。往生门前站着的那个。
铜铃裂缝里忽然传出晋牧的声音,很急。
“别听她数孩子。她在拖时间。婚书在门里长字,长完最后一笔,产房就是门的另一侧。”
柴可低头。
她手里那张从铃芯掉出来的婚书,空白页上正在长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纸的纤维里往外顶,像地砖下的女孩那样爬出来。
她把判官笔对准婚书。
笔尖没等她落,自己亮了。
不是锁魂,不是断契。她眼前浮出一层薄光,婚书末尾的落款栏隔着纸透了出来。
新郎签名处,写着晋牧。墨迹是旧的。
新娘签名处,空着。
收件人一栏,两个小字:柴进。
柴进探头看了一眼,当场炸了。
“我收什么礼?她妈的葬礼我都没赶上,我收哪门子的件?”
“字都写好了。”柴可把婚书递给他看。
柴进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半天。
“会不会是重名?”
“姓柴,进。”安宁说,“阴间重这个名的应该不多。”
安宁没笑。她盯着柴进看了很久,从他的脸看到手,又看回脸。
“你不是柴家的人。”
柴进把婚书塞回给她。
“血都验过的东西别乱讲。”
“你手背上有针脚。”安宁指过去,“送嫁缝的针法。和门槛上一模一样。”
柴进不吭声了。
产房里的年轻女人看着他。门外谢无渡也看着他。
柴进沉默了半晌,撸起袖子。
手腕内侧,一圈旧缝线,针眼已经发白。
“三十年前缝的。”他说,“我是这条送嫁路上,第一个被送进去、又自己爬出来的东西。”
安宁问:“爬出来以后呢?”
“以后就姓柴了。”柴进放下袖子,“名字是捡的,姓氏是蹭的,收据是真的。”
产房里的女人这时候开口。
“我不要夫君。也不要女儿。”
柴可看她。
“你要什么?”
“我的名字。”
女人把襁褓举起来一点。
“二十年前她送我进门,先拆了我的名字。名字没扔,缝进了婴儿的命格里。”
柴可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人婴儿?”
“你手里抱过的那个。”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的名字不是我的。”
“是替我保管了二十年。”女人说,“名字归位,你就成了无名之魂。旧档会自动判定,你是可收缴的孤魂野鬼。”
柴可把判官笔在门槛上敲了敲。
“合着我这条命是租的,名字还是借的。”
她蹲下来,隔着门槛看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名字给你,你能保晋牧出来吗?”
女人摇头。
“他进去接的不是我。是七年前死在门里的那个新娘。”
铜铃镯猛地响了一声。红姑的声音劈了。
“不对。”
柴可没说话,等她。
“七年前死在门里的,是我。”红姑说,“百年前柴老太太欠晋牧的那条命,就是我的命。我早死过一次,现在说话的是封在铃里的残魂。”
柴可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裂开的铜铃。两个铃,两个死过的人。她现在对死人说的话,比对活人的还多。
“那真正的新娘是谁?”
谢无渡在门外翻阴籍,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了。
“生辰在这儿。”
“谁的?”
谢无渡没念名字。他把档案页转向门槛,隔着缝给柴可看。
新娘生辰那一栏,和安宁的一字不差。
旧店这边没人说话。柴进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摇篮边上。
安宁放下手里的缝魂针。
她从画袋里抽出一沓纸。纸边都磨毛了,是她六岁画的那批命影。她把纸一张张翻过来。
每一张背面都有字。密密麻麻,是这些年写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念给柴可听。
“新娘不是别人。是我画不出来的那张脸,就是我自己。”
安宁念完,把纸收好。
“我六岁就知道画不出她的脸。画不出来,是因为不用画。照镜子就行。”
产房里的婴儿在这时候开口了。
不是一个。两个襁褓一起出声,声音叠在一起。
“新郎已入席。”
时间线在渗。门槛的针脚崩开了一截。
产床上的女人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手先没的,然后是袖子。门在回收它的新娘。
她最后冲柴可喊了一句。
“名字在摇篮夹层!拿不拿你自己定——拿了,你就不姓柴了!”
人没了。产房空了半边,只剩摇篮。
柴可掀开夹层。
里面没有名字。
一枚旧印,刻着柴字。一张字条,柴奶奶的字。
“可可,若你看到这里,说明晋牧进去了。印是门的钥匙,名字我吞了。想拿回来——去血池地狱,问我本人。”
柴可捏着字条站了两秒。
“吞了。”她说,“她吞了我的名字。”
旧店的门、产房的门、地上的送嫁缝,同时闭合。所有人被弹回旧店,摔在原来的位置上。副手正好被纸鸭咬着鞋带,一起摔了回来。
柴进爬起来,老老实实把钥匙印递过去。
“给你。我什么都没看见。”
柴可刚握住印。
眉心第七点朱砂亮了。
七点集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变。没有阴气,没有黑雾,什么都没有。
然后脚下的地面没了。
她站在水里。血池地狱,第十三层,河水齐膝。水是温的。
一只戴铜铃镯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扣住她的脚踝。
晋牧的声音传上来。不是从铃里。是从水里。
“找到你了。”
柴可低头看他看不见的位置。
“现在,换我把你捞上来。”水里的声音说,“但你得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娘的名字,你打算认,还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