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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产房里的我自己

    柴可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产房里的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眉心七点朱砂。那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

    “别跨。”安宁在后面说。

    “为什么?”

    “门槛的针脚我没拆完。拆完之前,两个时间线是隔着的。你一脚踩进去,旧档会把你当成收件人登记。”

    “登记了会怎样?”

    “二十年前的事,就赖在你头上了。”

    柴可收回脚。她低头看门槛,缝魂针还插在线缝里,线绷得很紧。

    柴进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对。

    年轻女人刚才那句话,还悬在产房里没散。你是来把我送进去的。

    柴进干笑一声。

    “小孩认错人了。我当年连柴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年轻女人低头看襁褓,没理他。

    柴进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张泛黄的纸片,抖开。

    “你看,我有证据的,”

    纸片上是一张旧收据。抬头写着:送婴钱,纹银二十两。落款是柴老太太的押印。

    安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带收据做什么?贴身收藏?”

    柴进把纸往回塞。

    “留着报警用。”

    “报谁的警?”

    柴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先垮了。

    “行。二十年前她找过我。钱给了,任务是抱走摇篮里的女婴。”

    “你抱了?”

    “我没敢。”柴进说,“我把钱退回去了。退了。”

    谢无渡在门外,隔着缝喊:“我查协会旧账了。”

    “查到什么?”

    “那笔银子没回到柴老太太手里。”

    柴进愣住。

    “我亲手退的。”

    “退到一半,被人截了。现在躺在协会封存库,编号在红姑名下。”

    铜铃镯响了。红姑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我留的不是钱。”

    柴可抬手,看镯子。

    “那你留的是什么?”

    “证据。二十年前柴老太太要送进门的,本来是两个孩子。”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宁的手背旧线浮起来。她盯着自己的手,慢慢说:

    “我六岁那年,柴奶奶说过一句话。摇篮里躺着一个,门前站着一个。”

    柴可转向她。

    “所以产房里到底生了几个?”

    产床上的年轻女人开口了。

    “双生。”

    她把襁褓抱紧了一点。

    “你们看见的这个,是活下来的那个。”

    柴可没动。她在算。二十年前一个产房,两个婴儿,一个活下来顶了柴可的名字。那另一个,去了哪儿。

    答案她其实知道。往生门前站着的那个。

    铜铃裂缝里忽然传出晋牧的声音,很急。

    “别听她数孩子。她在拖时间。婚书在门里长字,长完最后一笔,产房就是门的另一侧。”

    柴可低头。

    她手里那张从铃芯掉出来的婚书,空白页上正在长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纸的纤维里往外顶,像地砖下的女孩那样爬出来。

    她把判官笔对准婚书。

    笔尖没等她落,自己亮了。

    不是锁魂,不是断契。她眼前浮出一层薄光,婚书末尾的落款栏隔着纸透了出来。

    新郎签名处,写着晋牧。墨迹是旧的。

    新娘签名处,空着。

    收件人一栏,两个小字:柴进。

    柴进探头看了一眼,当场炸了。

    “我收什么礼?她妈的葬礼我都没赶上,我收哪门子的件?”

    “字都写好了。”柴可把婚书递给他看。

    柴进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半天。

    “会不会是重名?”

    “姓柴,进。”安宁说,“阴间重这个名的应该不多。”

    安宁没笑。她盯着柴进看了很久,从他的脸看到手,又看回脸。

    “你不是柴家的人。”

    柴进把婚书塞回给她。

    “血都验过的东西别乱讲。”

    “你手背上有针脚。”安宁指过去,“送嫁缝的针法。和门槛上一模一样。”

    柴进不吭声了。

    产房里的年轻女人看着他。门外谢无渡也看着他。

    柴进沉默了半晌,撸起袖子。

    手腕内侧,一圈旧缝线,针眼已经发白。

    “三十年前缝的。”他说,“我是这条送嫁路上,第一个被送进去、又自己爬出来的东西。”

    安宁问:“爬出来以后呢?”

    “以后就姓柴了。”柴进放下袖子,“名字是捡的,姓氏是蹭的,收据是真的。”

    产房里的女人这时候开口。

    “我不要夫君。也不要女儿。”

    柴可看她。

    “你要什么?”

    “我的名字。”

    女人把襁褓举起来一点。

    “二十年前她送我进门,先拆了我的名字。名字没扔,缝进了婴儿的命格里。”

    柴可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人婴儿?”

    “你手里抱过的那个。”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的名字不是我的。”

    “是替我保管了二十年。”女人说,“名字归位,你就成了无名之魂。旧档会自动判定,你是可收缴的孤魂野鬼。”

    柴可把判官笔在门槛上敲了敲。

    “合着我这条命是租的,名字还是借的。”

    她蹲下来,隔着门槛看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名字给你,你能保晋牧出来吗?”

    女人摇头。

    “他进去接的不是我。是七年前死在门里的那个新娘。”

    铜铃镯猛地响了一声。红姑的声音劈了。

    “不对。”

    柴可没说话,等她。

    “七年前死在门里的,是我。”红姑说,“百年前柴老太太欠晋牧的那条命,就是我的命。我早死过一次,现在说话的是封在铃里的残魂。”

    柴可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裂开的铜铃。两个铃,两个死过的人。她现在对死人说的话,比对活人的还多。

    “那真正的新娘是谁?”

    谢无渡在门外翻阴籍,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了。

    “生辰在这儿。”

    “谁的?”

    谢无渡没念名字。他把档案页转向门槛,隔着缝给柴可看。

    新娘生辰那一栏,和安宁的一字不差。

    旧店这边没人说话。柴进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摇篮边上。

    安宁放下手里的缝魂针。

    她从画袋里抽出一沓纸。纸边都磨毛了,是她六岁画的那批命影。她把纸一张张翻过来。

    每一张背面都有字。密密麻麻,是这些年写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念给柴可听。

    “新娘不是别人。是我画不出来的那张脸,就是我自己。”

    安宁念完,把纸收好。

    “我六岁就知道画不出她的脸。画不出来,是因为不用画。照镜子就行。”

    产房里的婴儿在这时候开口了。

    不是一个。两个襁褓一起出声,声音叠在一起。

    “新郎已入席。”

    时间线在渗。门槛的针脚崩开了一截。

    产床上的女人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手先没的,然后是袖子。门在回收它的新娘。

    她最后冲柴可喊了一句。

    “名字在摇篮夹层!拿不拿你自己定——拿了,你就不姓柴了!”

    人没了。产房空了半边,只剩摇篮。

    柴可掀开夹层。

    里面没有名字。

    一枚旧印,刻着柴字。一张字条,柴奶奶的字。

    “可可,若你看到这里,说明晋牧进去了。印是门的钥匙,名字我吞了。想拿回来——去血池地狱,问我本人。”

    柴可捏着字条站了两秒。

    “吞了。”她说,“她吞了我的名字。”

    旧店的门、产房的门、地上的送嫁缝,同时闭合。所有人被弹回旧店,摔在原来的位置上。副手正好被纸鸭咬着鞋带,一起摔了回来。

    柴进爬起来,老老实实把钥匙印递过去。

    “给你。我什么都没看见。”

    柴可刚握住印。

    眉心第七点朱砂亮了。

    七点集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变。没有阴气,没有黑雾,什么都没有。

    然后脚下的地面没了。

    她站在水里。血池地狱,第十三层,河水齐膝。水是温的。

    一只戴铜铃镯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扣住她的脚踝。

    晋牧的声音传上来。不是从铃里。是从水里。

    “找到你了。”

    柴可低头看他看不见的位置。

    “现在,换我把你捞上来。”水里的声音说,“但你得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娘的名字,你打算认,还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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