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徽往那昏黄的窗户看了一眼,半旧的窗纱上映着一个薄薄的人影,背脊有些弯下去,身上的精气弱了,那身板便不挺直。
此时已近下半夜,屋檐下挂着两个不算亮的灯笼,屋里也亮着灯。
医官守在院子里,屋檐下立着几名侍婢,很安静,没人说话,在赵清徽问过话后,小院沉重地静下来。
那窗子上的影儿,轻映在窗纱上,也是安静的。
赵清徽侧头看向医官,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再寻其他药物。”
医官应诺,又往下交代去了。
听荷提裙下阶,上前几步道:“夜深了,主子回罢,这里有婢子看护,小郎君刚吃过药,等会儿也要歇下了。”
赵清徽的目光仍落在那人影上,她往前走去,上了台阶,在门前立了片刻,推开门进去了。
听荷从后看着,心里暗叹,这次,真有些不一样了。
赵清徽进了屋。
屋里的布设还算干净、整洁,里间和外间用一张青竹色的帷帘隔开,地面铺着光洁而平整的灰砖。
外间有一张圆桌,桌边摆着几个圆肚凳,桌上放着茶盘。
空气中是冲不化的苦药味,她皱了皱眉,压下胸口的不适,属实不喜欢苦茵茵的药味。
不过好在她自小体格好,没生过大病,小病也少得。
窗边的罗汉榻上,杨澈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她进来,他没有反应。
她走到他身侧坐下,他微垂着头,一双眼睛虚虚地看着面前的杯子。
“想什么呢?想得这般出神?”她略显轻松地说道。
杨澈不语。
她继续问道:“嗓子怎么样了,可有好些?”
他点了点头。
赵清徽见他低垂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暗影,加重了眼下的青乌,因为烧热,苍白色的皮肤透出一层红。
不过三两日,他瘦得厉害,两颊凹陷下去,肩膀上的骨头从薄衫凸显,败下去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精神气。
她微笑道:“你只点头、摇头,如何知道你嗓子好了?说两句话来我听听?”
杨澈抬眼,见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新月,嘴唇嗫嚅两下,开口道:“好些了。”
赵清徽却摇头:“听着还是不似先前,你可得将嗓子养好了,你这一身……”
她拿眼将他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他灼红的双唇上,“我只稀罕你那一流的腔嗓,别的都不入眼,把嗓子养好了,几时再唱曲给我听。”
杨澈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开口:“殿下……”
他的声音仍是哑的。
“什么?”她问。
“我可能要死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死。”
赵清徽心里一刺,刺得有些疼。
不管他平时如何装老成、扮老境,说起来,也才约莫十六岁。
先前,高惠娘跑到她跟前,说杨澈为了在铺子做帮工,有意将年岁往大报了。
他对她说,他还不想死,是因为刚刚过上像样的日子吗?
赵清徽低下眼,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在她握住他的同时,他紧紧地回握住她。
“阿澈,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死。”
杨澈看向她,牵起唇角:“我信殿下,殿下不会让我有事。”
“对,你要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她说道。
许是她坚定的神情让他心情稍松,于是说道:“等我病好了,再唱曲给殿下听。”
赵清徽看着他笑,这一时,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很复杂,很难言。
对杨澈,她一开始就是觉着好玩,纯粹当玩物来的,无聊了逗一逗,不无聊……也逗一逗……
后来呢,她见他是个认真的人,虽是那样一种身份,可对人对事都禀着一个认真的态度,认真地爱,认真地恨,特有的纯粹。
她就觉着,认真的人不该被戏耍,该给一个起码的尊重。
再后来,她对他的态度比旁人更加宽容,也可以说是纵容。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听话、乖顺,可再一想,又不是那么的听话,偶尔会龇牙,拿牙齿不痛不痒地咬一咬她。
她一抬手做势,他又乖得不得了,这样的小闹物,没人不喜欢罢。
赵清徽抚了抚他的头顶,说道:“阿澈,我还需要你,所以你坚强些。”
杨澈猛地抬起眼,问道:“需要我?”
“是,我需要你,你先前耍的那一手就很漂亮。”她怕他这会儿脑子烧懵了,提醒道,“中护军分左右二府,说起来,马杰还得感谢你。”
杨澈点点头,那态度像是希望她再多说些。
赵清徽便继续说道:“日后,我还有大事交给你。”
“交给别人不行么?”他问着,态度有些欢喜,为了从她嘴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她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就差屁股后面摇尾巴了。
“你这个人呢,聪明还是聪明的,就是……”她将话音拉长。
杨澈心里一紧,问道:“就是什么?”
她故意咂摸道,“就是运道有点背。”
这可真是,连赵清徽都意料不到,众人最担心的就是疾疫,但有了汤药,就算被感染了也不过是遭一道罪,喝了药,将养一段时日,身体就痊愈了。
偏杨澈个倒霉蛋,被“解药”杀死。
赵清徽转念一想,这小子好像一路走来皆是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尝到生活的甜头,又来这一茬。
杨澈张了张嘴,一张脸又红又热,像是生怕遭她嫌弃:“若是能活下来……我去庙里拜拜,运道应该会好些。”
“殿下适才说,以后有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赵清徽点头道:“对,这个任务交给旁人不行,只能交给你。”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只信你,所以,阿澈,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旁人这般得我信任,你要好好的,不能有事。”
渐渐地,杨澈的肩背直了起来。
“太晚了,你别这么僵坐着,这样怎么养得好身子。”她说道,“你身子强健了,病是可以自愈的。”
杨澈点了点头,下了罗汉榻,说道:“我听殿下的。”
说罢,他看着她,那意思是送她出屋,他再歇息。
“晚间我睡这屋里。”她往罗汉榻看了一眼,“小几拿开,我就睡这儿了。”
杨澈没再说什么,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