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只是一个小人物。
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一个腔嗓不错的戏子，得到贵人相助，然后青云直上，最后，他成为她的助力，为她排除万难。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她高看他一眼，亲近他一分。
可事实上，他只是废墟中的一片瓦砾，连当她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垫脚石得稳啊，他呢，他这是什么破身子！
也好，也好，就这么离开也好，最起码，他在她面前不曾胡言乱语，可以走得有点尊严。
杨澈将手一拂，陶杯滚落在地，水洒了，杯没碎，滚了几圈，停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正在此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大哥哥……”
他侧头去看，就见门缝探进一个小脑袋，正是那日和他说话的小儿。
“莫要到这处来，快快离开。”他哑着嗓子说道。
小儿说道：“我不怕，我阿弟得了病，我却好好的，所以我不怕它，它害不了我。”
杨澈听着小儿的童言童语，笑了笑。
小儿又道：“大哥哥，大家都回来啦！你快些将病养好，就可以出来看看，好多人哩！真好，大家又能像从前那样了。”
“好。”杨澈应了一声。
“你的家人呢？”小儿扒着门框，恨不得将小脑袋挤到门里，“大哥哥，你的家人在哪儿呢？你生病了，你的家人怎么不来照顾你？我阿弟生病，我娘就会守在旁边……”
杨澈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道：“她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小儿刨根问底，“为什么要走呢？你的病还没好，她怎么就走了呢？”
小儿话音刚落，感觉一片暗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头顶，他好奇地仰头，眨巴着眼，看到一个高挑女子，脸是倒着的。
女人高高的鼻梁上有几点碎光，再一细看，不是什么碎光，而是蜂蜜色的小麻点。
她穿得干干净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又淡又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他眨了眨大眼睛。
赵清徽蹲下身，透过门缝，拿下巴往里指了指：“我是他的家人。”
小儿一听，眼睛睁亮，开心地朝里面嚷道：“大哥哥，你的家人来啦！”
说罢，又看向女子，想要责她两句，为什么这会儿才来，该守着家人啊，可这女人的神情不太亲善，他有些怕，便一溜烟跑了。
赵清徽推门而入，走到床边。
杨澈看着她，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口鼻，闷声道：“怎么不遮面巾？传染给你如何是好？”
赵清徽挨他坐下，说道：“我和那些疫民们待了一夜，也没见感染，照南境这个情况，被感染也是迟早的事，怕什么。”
他将头撇到一边，生怕呼出的气息扑到她的身上。
她便歪着头往他面上看去，语调变得柔和：“适才我问过医官，他们找出两种和青苓草药性相同的药草，你且放宽心，会治好的。”
杨澈听了，心中也升起了希望。
他当然想活，想活得久一点，这样便能在她身边久一点。
“我替你另置了一个院子，你住到那边，方便照应。”她说道。
“殿下不必如此，微臣不过是向那小儿问了几句话，就是没有我，以殿下之能，也会探得消息。”
赵清徽不会哄人，也不喜欢废话，她的身份和地位，自有她固有的性格特点，就比如，她说过一遍话，对方应就应，不应她绝不说第二遍。
是以，她站起身，眼皮往下压了压，问道：“去不去？”
杨澈原本靠着的身子，坐直，回答道：“去。”
当夜，杨澈住进一间隔置开的小院，院中有几名轮值的人应候。
医官寻找出两味药，和青苓草的药性相似，灶房将熬煮好的汤药端来，传至丫鬟手里，丫鬟又放罢窗台上，再敲响窗户。
“小郎君，药好了。”
说罢，快速退开。
窗扇打开，杨澈从窗中伸出手，端起药碗，过一会儿，再将空碗放回。
送药的丫鬟不敢立刻上前，等了片刻才走到窗下，以极快的速度夺过托盘，跑下阶，等走到院外，才敢大口喘气。
赵清徽晚间来过一回，想进去看一看他，屋里却已熄了灯，她想他应是喝了药，早早歇下，于是转身离开了。
离开前，将听荷留在院子里，并两名医官于夜间轮值看守。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洗过后便歇下了。
不知几更天时，有什么“咚咚”响，她猛地睁开眼，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声音发紧：“什么事？”
门外，小丫头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主子，小郎君那边的情况怕是不好……”
赵清徽披衣下榻，赶到那院子时，那屋里灯火通亮，台阶上，两个丫鬟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愿进屋。
听荷指着她二人骂道：“平日偷懒躲闲有你们，真有事情，一个个推三阻四，是那门前的石狮不成？光占位不办事！”
“你们别翻眼撇嘴的，若是小郎君有个不好，莫说你二人没造化，就是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你二人打量殿下好脾气，那是你们没见过她恼的时候，真到那一刻，你们才知道她的厉害！”
两名小丫头揉着眼睛，要哭不哭的样子。
屋里传来杨澈沙哑无力的声音：“不必骂她们，是该离远些的。”
听荷横了两名小丫头一眼，两名小丫头嘟着嘴，掉头往院外跑，谁知一抬头看见来人，愕怔在那里，扑通一声跪下：“贵主。”
赵清徽没空理会她二人，问迎上来的医官：“怎么样了？”
医者趋步上前，摇头拱手道：“回公主的话，烧得更厉害了。”
也就是说，替换的那一味药材，起不到青苓草的作用，杨澈的病况没有得到抑制和缓解，反而更加严重起来。
从他发病到现在，已近三日。
真到了第三日，病况就会加重，全身烧热、畏寒，三日之后，身上会出现紫斑，并伴有口鼻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