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昏暗,因门窗紧闭,空气并不好闻,药味中混合着一种干燥的霉灰味。
四四方方的地方,靠墙摆了一张床,床的左前方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小陶杯。
赵清徽放轻步子,缓缓走到床边,那床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张长方形的木板,上面铺着枯草,草上盖一层布单。
杨澈就侧躺在上面,整个人面朝墙,背朝外地蜷缩着,这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她侧身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轻轻的,怕将他惊醒,又想将他唤醒。
“阿澈。”
杨澈睡了过去,喉咙疼了一宿,一吞咽喉管就像被刀片划拉一样,身上也热,烧了起来,脑子糊里糊涂的。
恍惚中,听到有人唤自己。
他睁开眼,看到一面黄色的土墙,怔着,半天没反应,直到发现墙上有两道影,一道是他的,另一道……
他扭过头,就看到她坐在他的身畔。
他就要撑起身,赵清徽摁住他:“别动,你别动。”
“殿下回了?”话音带着询问,嗓音不像从前那样清润,而是沙哑的。
他像是也没料到,下意识拿手抚上喉咙。
赵清徽点了点头:“回了。”
他清了清嗓,可说出来的腔音仍是哑得厉害:“找到人了没有?”
“放心,找到了。”她宽慰他,“因为你,我才找得这样快,回京后必为你请功。”
杨澈笑而不语。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白秀的面颊透着晕红,唇也红,眼睛格外地亮。
她收回目光,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盏凉茶,再走回,一手扶他坐起,将茶杯递给他。
杨澈靠坐好,接过茶杯,喝了小半杯,苦笑道:“又给殿下拖后腿了。”
赵清徽见他那样,没说什么,只是问道:“还喝水么?”
他摇了摇头。
她便将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之后仍坐在他的身侧:“莫要担心,你不会有事。”
杨澈点了点头,也给自己打气:“不过是对青苓草的药性不耐受,换一味药草……也就好了。”
他嘴上这样说,可心里清楚,短短时间内,想再找一种可替换的药物几乎不可能,青苓草抑制黑瘟,它的药性已是不可多得。
“之后一定会忙起来,殿下无需挂心我这里,有医官们照看着,无事。”他说道。
赵清徽“嗯”了一声,站起身说道:“那你好好休息。”
“好。”杨澈回答。
赵清徽转身离开,房门开启,拉出一道扇形光亮,随后这道光亮随着屋门的关闭,变窄,再消失。
她出了屋,对那两名医官没有任何交代,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两名医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着,需立刻和其他医官聚议。
赵清徽回了院子,下人用艾烟在她的周身熏了一道,进屋后,她半湿半干的头发散开,端着一杯茶坐在窗边。
这中间不时有官员向她报知事务,她都一一处理了。
到了下午,马杰等人带着疫民归城,更加忙碌起来。
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谁,查疫司、隔离的民房区、医药等部司已做足准备,各司其职,尽力救治病患。
这些男男女女中,有的被感染了,有的没被感染。
赵清徽坐在屋里,外面虽然忙乱,倒也乱不到她这里来,报到她跟前的,皆是下面人处理不了的大问题,一般小事不会来扰她。
听荷立在一边,往主人面上看了一眼,见她虽坐在这里,思想却不知飘到哪去。
只要有人前来回禀事务,她的精神就为之一提,等见到来人,那精神又落了下去,恢复到她平常的神态,开始公事公办。
这样子,分明在等杨小郎的消息,却又不愿表现得太过在意,好像一旦表现得太在意,她就会本能地将这份关心强压下去,再抹平。
也许在主子看来,杨小郎就是一个供她聊以慰藉的人,而正是这样的一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她的设限,这让她不安,所以生了逆反。
听荷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房门被敲响。
赵清徽肩背一紧,眼睛盯着房门:“进来。”
门开,进来的不是医官,而是逐云。
听荷将她上下一打量,见其头身满是泥水,袖子少了半截,脑袋上还插了几根枯叶。
她和她共事这样长时间,从未见她如此狼狈,走到她身旁关心道:“怎么了这是?”
逐云没有回答她,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婢子没能追上那人,让他跑了,婢子有罪,请贵主责罚。”
赵清徽这会儿也没心思多问,摆了摆手:“下去罢,把自己收拾一下。”
逐云领命起身,就要转身离开,刚走到门下,赵清徽叫住她:“你觉着……我平日待你如何?”
逐云一怔,连同旁边的听荷也是一脸莫名。
逐云赶紧说道:“殿下对婢子没有不好,从不苛责、苛待,宽容而亲和……”
她话未说完,赵清徽将她的话打断:“既是这样,需得一视同仁,总不能待你们好,待旁人不好。”
逐云不知就里,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听荷。
听荷的大脑飞速转动,适时地接过话:“殿下一向宽仁,从不厚此薄彼,不论对上对下,皆是一样的态度。”
赵清徽点了点头,说道:“那屋子简陋,他住在里面,我心不忍,去安排一下,将人移到我的院子来。”
“主子。”听荷迟疑道,“要不……将小郎君移到旁边的院子?这旁边的院子空着呢,清扫出来,也能住人。”
“若将他接了来,岂不坏了规矩?引得众人心里恐慌。”
杨小郎染了黑瘟,虽说如今有汤药可医,可到底是瘟疫,人在感染后,又是发热又是出血,光那死状就叫人胆寒。
再一个,这病症虽然能治愈,有无后遗症现在还是两说,谁也不愿遭这个罪,惟愿健健康康的。
赵清徽想了想,也是,是她欠考虑了,于是说道:“在外围寻一间单独的小院落,清出来,将他安置进去,里面一应被褥用品皆要干净的,备齐整。”
听荷应是,给逐云丢了一个眼色,两人先后出了屋室。
自赵清徽走后,杨澈便靠坐到床头,他半阖着眼,眼睫覆着黑黑的眼珠。
若不是他修长的指在杯沿缓慢滑动,会以为他睡了过去。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但那不是在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弧度,她来看过自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