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民房,这些房子暂作隔疫区。
房子由木、砖建成,房周边还有生活过的痕迹,墙角堆着落满灰的陶罐,墙面挂着簸箕、干辣椒等物。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只在房屋跟前铺了些不规整的青砖。
房区外围,轻甲兵来回巡视。
房前的空地,有几张木制桌,桌上摆着药材,还有几本摊开的册子,桌边坐着两名医者,一个头发花白,有了一定年纪,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
他二人身边围站着几名小药童。
几人戴着面巾,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楚,看那架势应该是师傅带徒弟认药材。
来的路上,听荷告诉赵清徽,在她带人出城后,城里又找出一些感染的病者,后来他们自己人也有被感染的,皆被隔离在此区,这些人用了药,病情还算稳定。
“就只有……小郎君……”
听荷看了一眼赵清徽,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玉簪束于头顶,头发还湿着,垂下来的几绺发尾滴着水。
肩头和后背的衣衫也湿了,在青色的长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年长的医官抬起眼,见一群人从远处走来,于是推了推旁边年轻的医者,嘴里说着:“你看,你看看,中间那人……是不是大公主?”
年轻医官正和小童们说话,看了一眼,不及大脑反应,霍地起身,因起身太猛,将身后的凳子带倒。
老医官也赶紧起身。
两人走上前,做出恭候的姿态。
赵清徽往他二人面上看了一眼,问道:“杨大人可在里面?”
两名医官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应答道:“回殿下的话,杨度支就在后方那间屋里。”
赵清徽再问:“情况如何?”
“这个……”老医官低着头,吱吱唔唔说道,“情况不太好,适才下官进去查看过,瞧着,病势又加重了些。”
“不是说头三日以青苓草为君药,再以黄芩、甘草等为臣药调配,可治这疾疫么?”她昨日进山,今日回来杨澈就染了疫,才过去一日,还只是发病初期。
“确实是这样……只是……”老医官拿衣袖揩了揩额汗。
旁边的年轻医官接过话:“禀殿下,这青苓草佐以其他的草药,可治黑瘟,不论是前期还是后期,根据病况调配药性即可医治,只是……”
“这青苓草用在别人身上可以,偏用在杨度支身上不行。”
“为何?”赵清徽问道。
年轻医官不知公主为何对一个度支使如此关心,问话是一句逼一句,那后面的屋里不止杨度支,还有几个官员也感染了,大公主却只盯着杨度支问。
年轻医官口舌伶俐,细细道来:“先前下人来报,说杨度支怕是染了疫,下官去了一趟,见他面上红热,口不能言,也以为是染了疫。”
“以……为……?”赵清徽眼睛眯睎,慢慢将两个字咬出。
“是。”年轻医官说道,“其实那会儿,并非染了疫,而是喉咙充血、肿胀致使身上发热。”
“怎么会喉间充血?”
“下官问过杨度支,又查了他的饮食,最后找出根源,就出在他饮过的汤药上。”
年轻医官将他知道的细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是昨日,逐云找到母子四人,其中一个孩子染了疫,后来报到赵清徽那里,便安排了医者为他们诊治。
因要寻出更多疫民,杨澈到母子跟前问话。
他进屋前饮过一碗汤药,本意是预防自己被传染,结果坏就坏在这里。
连杨澈自己也没料到,他对青苓草禀性不耐。
当时他没什么反应,后来觉察到喉间不适,忍了下来,一直回到屋里,那不适感再也压不住,越来越强烈。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被感染,只是因为不耐青苓草的药性导致喉咙充血。
但这么个敏感时期,很容易被误判,于是他被带到了隔离的民房区,这下好了,原本没有染疫的,结果反染了疫症。
最坏的情况是,他本人对青苓草药性不耐,喝那青苓草就会喉间肿胀。
换句话说,对别人来说青苓草是解药,但对杨澈来说却是毒药。
药还未起效呢,人先死了。
黑瘟好歹还能让人苟延残喘七日,可杨澈喝了那青苓草,直接“锁喉”,丢手不管的话,怕是三日都活不过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赵清徽往那紧闭的门窗看了一眼。
年轻医官说道:“如今只能先以‘清喉汤’将杨度支喉间的肿胀消下去。”
赵清徽听了这套说辞,什么话也没说,但身上散出的气息让两名医官打了个寒噤。
那年轻医官和老医官原想着,杨澈自己倒霉,他们呢,也不会不管,到底是为官的,是以,先用清热汤药治他的喉咙,等喉咙医好,少说也得三五日。
那个时候,他的命差不多只剩三两日,之后再怎么办,他们也不知道,也没想过,反正这一趟巡视,总要死那么几个的。
杨澈只能自认倒霉,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公主会亲自问话。
年轻医官紧张之下做出的回答,显然让赵清徽不满意。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不敢敷衍,赶紧追补道:“下官们正在想别的救治办法,看有无替代青苓草的药材。”
赵清徽问道:“多少日?”
两人心里一紧,额上冷汗直冒,这如何给出回答,能不能找到替代的药草都不一定。
“五日。”她说道,“给你们五日的时间,医好他。”
两人连连应下,心想着,先敷衍过去,也许公主只是走走过场,嘴头上关心一下,她这样的人,不会真盯着一个下阶官员。
谁知她交代过后并没有离去,而是兜着面巾,往那屋里去了,连身后护从的劝阻也不听。
两名医官怔骇当场,原本还抱着的侥幸心理彻底凉了。
赵清徽将屋门推开,走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