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从地面艰难地撑起,一瘸一拐地走到赵清徽面前,就要领罪。
赵清徽示意他起身:“继续赶路,快些下山。”
这些人身上的病拖延不得,不仅这些庾城人,就连队里的一些兵士也出现了不适,得快些往回赶。
逐云已经追了过去,不论抓不抓得到那个苍狗,他们都不能耽误在这种地方。
初症喝青苓、连翘、黄芩等药材调配的汤药可以治愈,可是到了中后期,调配的药材会变得复杂,这也是山匪以青苓汁只能暂时压持疫症的原因。
队伍继续往山下行,终于走到山脚下,往弯子口行去,先前已有兵卫在前面报信。
苏青吩咐医者就着手里的药材,熬煮药汁,等疫民到时,往下分发。
这一趟进山,原本预计三日,他们前一日进山,次日上午便出了山,时间上倒还好。
接下来便是带着这些男女老少入城,接受医治,等待康复,人活了,城也就活了。
细碎事务无需赵清徽亲力亲为,她只需交代个大方向,下面自有人按照章程操办。
她没有随大部队一起,交代了马杰几句,然后打马先行,径直回了官衙。
听荷带人迎了出来,一面让丫鬟们烧热水,一面又让厨房备饭食。
赵清徽将马鞭甩给小丫头,三两步上了台阶,进了屋子。
听荷跟到屋里,招手让小丫头先打一盆水来,又从旁端了一碗汤药,双手呈上。
“这两日,咱们不少人染了疫,主子先喝一碗汤药预防。”
赵清徽除去发簪,说道:“我没觉着不舒服,我这身子比常人强上许多。”
“殿下可不能这么想,还是喝一碗,多多少少能起些作用。”听荷坚持道。
赵清徽接过汤碗,蹙着眉头,仰头喝了,喝过后,嘴巴瘪了瘪,打了一个激颤。
听荷“扑哧”一笑,殿下还和从前一样,怕吃药,若不是嫌她唠叨,指定不喝的。
赵清徽将药碗递回:“快,快,给我褪衣。”
听荷接过药碗,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脑中闪过,很重要的一件事,可这会儿乱着,怎么也想不起来。
“发什么愣?”
赵清徽又催她一道,听荷脑中的疑思彻底断了,于是赶紧给赵清徽除衣解带。
丫鬟们已往沐间备热水。
赵清徽十分喜洁的一人,哪怕在冬日里,几乎日日沐身,进山一趟,爬山淌水,脚底的泥,发间的潮腥,让她很不自在。
热气萦绕,她终于舒坦地浸坐到热水中,放松之余,缓缓吁出一口气。
接着,她将头浸于水里,直到不能呼吸,才出水面,她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珠,又将一条光溜溜的长腿抬起,踩到桶沿。
水珠顺着腿部紧实的线条滑落,那腿肌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她将身子往后靠去,两条胳膊舒展,搭着桶沿,拉出青色的肌筋,胳膊内侧的肉硬邦邦的,绷得紧。
她整个人呈后仰的姿势,一头乌湿的发垂落,在地面聚起一汪水。
“小杨大人这两日可还好?”她闭着双眼,声音像醉了一般的慵懒。
问过后,不见回音,睁眼去看,就见听荷白着脸傻站在那儿。
“怎么回事?!”赵清徽声音陡然沉下去。
听荷嘴唇哆嗦两下,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因为心跳得太快,声气发虚:“小杨大人……他……染了黑瘟……”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水淌到地面,四下流去。
……
几名官员戴着面巾,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刚用过午饭,准备回办公点歇息。
其中一名紫衣官员幸灾乐祸道:“杨度支还是大意了,仗着自己年轻,便不将这黑瘟当回事,才来两日就染了,这下好了,他本想表功的,现在功表不上一点,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又一绿衣袍笑道:“当初不知他是怎么进的度支司,举荐人又是何人,叫我说……”
这人哼哼笑起来。
紫衣官员追问:“如何?别只说半截话。”
绿衣袍看了看左右同僚,继续说道:“叫我说,咱们杨度支背后的举荐人必是倒了台子。”
另几人齐声问:“如何知晓?”
“那人失了势,这烫手的差事便落到他的头上。”绿衣袍凉凉笑道,“各位大人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儿?那会儿点人出巡,谁不是上上下下打点,生怕烫手山芋落到自己手里。”
几人觉着有理,纷纷点头。
正在此时,一人插话道:“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几人侧头去看,说话之人正是杨澈的副手,孙书佐。
绿衣袍说道:“这会儿没别人,孙书佐怕甚,还怕谁告你的状不成?这次啊……杨度支危矣。”
孙书佐是知道点什么的,那日他看得真真的,殿下亲自到他们的院子。
而杨澈呢,出了门,很自然地走到她的面前,连个礼都没行。
“可不能背后议论上级。”孙书佐连连摆手,正说着,眼睛一睁,看到远处急冲冲行来一群人,他眼尖,很快认出为首之人,赶紧将声音扬起,生怕那人听不到。
“杨度支身先士卒,是我等的表率!……再者,越是凶险,越显忠臣本色啊!”
“下官愿随大人一道,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啊!”
几名官员背着身,并不知道就在刚才,赵清徽带着一群人风一般地从拐角过去了。
他们的注意全被孙书佐慷慨激昂的语调,还有高扬的头颅吸引住了,一度让几人不知该做何反应。
等赵清徽等人走过去,孙书佐降下调子,问道:“适才怎么说杨度支危矣?”
绿衣袍嘲讽道:“你还鞍前马后,还万死不辞,知道的内情却不如我,这就是你的鞍前马后?我看孙大人是避之不及罢。”
孙书佐笑了两声:“这不正在关心嘛。”他接着说道,“就是染了黑瘟,发病初期,饮一碗青苓汤药就好了,怎会危矣?各位莫要危言耸听。”
绿衣袍叹了一声,惋惜道:“非危言耸听,杨度支……他和旁人不一样……这病真会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