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安静,偶尔一声烛火“哔啵”响,细烛燃着,光昏弱地照着外间。
赵清徽平躺着,双手放在薄衾外,睁着眼,看着上方。
虽说她让医官寻可替代的药物,但她心里隐约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并且,她不能在庾城久耗下去,还要往南去。
可杨澈怎么办呢,真就这么看着他死?她叹了一息,有些舍不得啊。
心里这么想着,侧过身,往黑暗暗的里间看去,看了好一会儿,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她便背过身,闭上了眼。
一夜很快过去,天刚亮时,房门被敲响,听荷的声音隔门传来。
“主子,药好了。”
赵清徽撑起身子,披了一件薄衫,揉了揉额穴,声音带着疲意:“进来。”
房门从外推开,听荷带了两个丫头进来,三人皆蒙着面巾,两个丫头将手里的木托盘轻轻搁到桌上,然后去外面打热水。
听荷准备先伺候赵清徽起身,赵清徽却道:“将药端进去。”
听荷应是,从桌上端起木托,往里间去了。
两名丫头打了热水进屋,伺候赵清徽起身。
“小郎?杨小郎君?”
听荷惊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赵清徽意识到不对,挥开两名丫头,快速往里间去。
她走到榻边,并着双指,在杨澈的下颌处探了探,又翻看了他的眼睛,说道:“叫医官进来,快去!”
听荷应是,不一会儿,带着两名医官急急进来。
其中一名医官给昏迷的杨澈诊看,眉头僵硬地堆在一处,凸起一块硬肉,他说道:“回殿下,第三到四日,热势正盛,如今疫毒夹热上攻,喉关再度肿闭,较前更甚……热毒壅肺,清窍被蒙,故而神昏不醒……”
另一名医官接过话:“此非单是疫病,乃是疫热与喉闭并作,表里俱急啊。”
说罢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赵清徽坐在榻沿,俯下身,用手轻轻拍杨澈的脸:“阿澈,醒醒。”
一旁的医官和侍婢则往后退开一步,背过身,垂下头。
赵清徽伸出手,用掌心托住他的侧脸,再以拇指指端抵住他的人中,一按一放,嘴里唤他名字:“阿澈。”
杨澈眉头一颤,喉间发出低哑的气音,却仍没有醒来。
她又将手伸进被中,抚上他的手腕,在两筋之间的内关穴处,拇指配合着内力,摁着一紧再一松。
接着又抚到他手背的虎口处,合谷穴,动用内力按去,她又唤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她移坐到床尾,手探到他的足底,按向他足下的穴位。
终于,杨澈缓缓睁开了眼。
赵清徽看了他一眼,一声不言语地起身,让医官上前,她自己则出了里间,走到桌边坐下。
两名医官开始为杨澈扎针。
听荷走到赵清徽身侧,担忧道:“主子,您的面巾……”
赵清徽一手撑着额,另一只手扬了扬,并不在意,她在外间坐了片刻,重新走回里间,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澈。
不过一夜,瞧着他那眼睛又大了些,眼下的青乌更重。
赵清徽看向床头的汤药,问道:“这是又换的一味药?”
两名医官躬身应是。
“你们是医者,给我一句实话,这碗药到底起不起作用?”她问道。
“这……”两名医官吞吐不出。
“不必支支吾吾,实言道来。”
医官硬着头皮说道:“回殿下的话,即使部分药性相同,可它终归不是青苓草。”
话意很明显了,不是青苓草,所以起不到青苓草的效果,也就是说,无法替代青苓草治病。
赵清徽听后一言不发,看向榻上的杨澈,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帐顶,眼角微湿。
她再没说什么,走了出去,医官和侍婢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出了屋室。
能做的她都做了,她不可能在庾城久留,此次出巡,还有很多事等着她。
房门关上,屋里暗下来,那碗汤药还摆在床头,一点点冷却。
杨澈知道,这便是他的结局了。
……
赵清徽带人出了屋室,一步未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上台阶,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医官,问道:“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两名医官怔了怔,以为公主还有命令吩咐他们,毕竟他们可是瞧得真真的,公主亲为杨度支摁穴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清徽冷笑道:“等我的吩咐还是什么,到底你们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她的衣衫还没穿齐整,那外衫敞着,头发也散乱地披在身后,活像在哪儿浪耍了一夜,没玩尽兴,对着旁人撒气。
“去,把得闲的医者都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谁是大夫。”她立在阶上问。
听荷也骇住了,她从未见贵主像此刻这般失控,真真是失控了,往日里,她的喜怒从不显现。
听荷还怔着,赵清徽一个眼风扫来,她呼吸一窒,再不敢犹豫,往院外急急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了四五名医官,一个个缩着脖排到先前两名医官的身后,并列站好。
赵清徽立在台正中,说道:“你们商量了一整宿,就是打算拿几味药糊弄过去?然后等着他死,是也不是?!”
医官们唬得双膝跪地,皆不敢言语。
“也是。”她气笑了,“反正也治不好了,让他死,死也是一种解脱……”
她闭了闭眼,平下心头的气息,再次睁开眼,眼中一片漠然:“罢了,之后……你们不必往他那院子去了,左右是治不好的,不必浪费人力,随他自生自灭罢。”
医官们仍是跪着,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说话。
赵清徽深吸一口气,她不住地对自己说,这是他的命,他命该如此,怨不得谁,许是老天爷也觉着他苦,又见他生得漂亮,便想拢到身边当座下童子。
她能怎么办,能做的都做了,她又不是神仙,无所不能,她会给他烧香的,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像这辈子这样苦。
“你们一个个还在等什么?”她问,“啊?等我请你们离开?”
医官们如临大赦,纷纷起身,往院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