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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肃州除夕夜

    年羹尧蹲下去翻了翻,包袱里头有银子、有布、有酒有肉,还有一包点心,包得整整齐齐的,上头拿红纸写了名字。

    他翻了几个,越翻越不解,“夫人,你给他们送什么年礼?我是守备,该他们给我孝敬才对!”

    “他们孝敬你,你收着便是。你送他们,那是你的脸面。”

    宜修将笔搁下,将单子吹干墨,“你当底下的人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凭我……本事大?那不然呢?”这话年羹尧说,理直气壮。

    “本事大的人多了!”宜修将单子折好递给他,“你待他们好,他们才跟你。”

    “这些人在营里替你扛事,家里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你送一份年礼过去,他拿回家里,家里人也高兴。家里人高兴了,他在外头做事便更上心。”

    年羹尧琢磨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可还是觉得哪里别扭,“那也不能我给他们送啊,说出去多没面子。”

    “好吧。”宜修看了他一眼,“那你把面子收着,把东西退回去?”

    年羹尧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把那些包袱挨个拍了拍,嘟囔了一句“送就送吧”。

    随后,他站起身来,问,“那这名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剪秋包的。”

    “那明儿我让人送过去。”年羹尧在她旁边坐下。

    “对了,夫人,这些人也罢了,那其他那些从凉州跟着我的老人送什么?”

    “照旧,金子。”宜修将账册合上。

    “周大牛等人如今是你左膀右臂,跟着你出生入死的。”

    “这几个人的礼得单另备,跟旁人不一样。”

    年羹尧点了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隔日,营里的兵丁收到年礼的时候,反应比年羹尧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周大牛捧着包袱回营房,一进门便被几个兵丁围住了,“队正,你这拿的什么?”

    “夫人送的年礼。”周大牛把包袱搁在桌上打开。

    里头银子、布、酒、肉、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荷包。

    他打开荷包一看,里头是两颗金瓜子,不大,可成色极好。

    旁边的兵丁凑上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又是金子!夫人可真舍得!”

    “那可不。”周大牛把金瓜子收好,得意洋洋,“咱们跟着守备大人,夫人待咱们跟自家人似的。”

    “上回我婆娘生孩子,夫人还让人送了两匹布和一只老母鸡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周大牛拍着胸脯,“不信你们去问刘老六。”

    “他娘上回病了,也是夫人让郎中去看的,药钱都没让他掏。”

    兵丁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那咱们往后可得对夫人好点。”

    “废话!”周大牛将包袱重新包好,“夫人的名号,有时候比守备还管用呢。”

    这话传出去,宜修在营里的名声便越发好了。

    到了年根底下,营里的兵丁见了宜修,比见了年羹尧还殷勤。

    年羹尧有回撞见几个兵丁在宅子门口探头探脑,问他们做什么,几个兵丁支支吾吾半天,说“来看看夫人有没有什么要搬的”。

    年羹尧回来跟宜修抱怨,“这帮崽子,如今眼里只有夫人没有我了。”

    宜修正在炕上缝东西,闻言头也不抬,“那不是挺好?省得你管了。”

    年羹尧凑过来看她缝什么,“夫人缝什么呢?”

    “给孩子做的小衣裳。”宜修将手里的活计展开给他看。

    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袄,杏黄底子,领口袖口滚了一圈软绒……

    “怎么样?好看不?”

    年羹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那衣裳还没他巴掌大,可针脚细密,摸着软乎乎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看!咱娃穿上肯定好看!”

    “还有好几个月呢,你急什么。”

    “我高兴!”年羹尧把小袄递还给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除夕夜怎么过?这可是咱们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宜修将小袄收进笸箩里,“你想怎么过?”

    “我在营里吃过几回大锅饭,厨子做的年夜饭怕是还不如平日里。”

    年羹尧挠了挠头,“要不咱们自己弄?让厨娘做几个菜,咱们仨一块儿吃。”

    宜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成。”

    ……

    除夕那日,肃州城里噼里啪啦放起了炮仗。

    年羹尧难得没去营里,一大早就被剪秋使唤着贴春联。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便能够着门楣。

    剪秋在下头指挥,“大人!左边高了!往下点!再往左挪挪!行了!”

    年羹尧贴完了春联,又被使唤去挂灯笼。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杈上挂了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倒也喜庆。

    宜修坐在廊下看着他忙活,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茶。

    年羹尧挂完灯笼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讨姜茶喝。

    宜修将碗递过去,他灌了两口又塞回她手里,“夫人喝着,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剪秋正忙得脚不沾地。

    灶上炖着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和菜,锅里烧着油,等着下锅炒。

    年羹尧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剪秋,要不要帮忙?”

    “姑爷别添乱就行。”剪秋头也不回。

    年羹尧缩了缩脖子,退出来,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编蚂蚱。

    编了十几只,串成一串,挂在廊柱上,红的绿的黄的,倒也好看。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剪秋做了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有菜,还特意给宜修做了一碗酸汤面片。

    年羹尧从地窖里翻出一坛子酒来,给自己和剪秋各倒了一碗,给宜修倒了碗热水。

    三人围着桌子坐了。

    年羹尧举起碗来,“头一杯,敬咱们没在京城过年,可也没觉得差!”

    剪秋跟着举起碗,“敬夫人和姑爷平平安安!”

    宜修端着热水碗,看了看年羹尧,又看了看剪秋,嘴角弯了弯,“敬咱们往后一年比一年好。”

    三人碰了碗,年羹尧仰头把酒干了,剪秋抿了一口,辣得直咂嘴。

    年羹尧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宜修碗里,“夫人吃鱼,年年有余。”

    “你吃你的,我自己夹。”

    “那不行,在甘肃的头一顿年夜饭,得我伺候夫人。”

    年羹尧又夹了一筷子鸡肉,“这个也吃。”

    宜修被他连着夹了半碗菜,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碗都满了。”

    年羹尧这才收了筷子,自己扒了两口饭。

    “夫人,你说咱们明年过年在哪儿过?”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那明年要是回京城了呢?”

    “回京城便在京城过。”

    “那要是还在肃州呢?”

    “那就在肃州过。”

    年羹尧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在哪儿过都行。”

    “只要跟夫人一块儿,在哪儿过年都好。”

    剪秋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宜修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鱼,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外头的炮仗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老榆树上的红灯笼被震得晃了晃。

    年羹尧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廊柱上那串草蚂蚱摘了进来,搁在宜修手边,“给娃留着,明年过年接着挂。”

    宜修将那串蚂蚱拿起来看了看,红的绿的黄的,编得歪歪扭扭的,可也算有模有样。

    她将蚂蚱搁在炕桌上,端起热水碗抿了一口。

    外头炮仗响得热闹,嬉笑声一片,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剪秋在收拾碗筷,年羹尧在拨炭盆里的灰。

    宜修靠在引枕上,忽然觉得重生以来,她还是很盼着过年的。

    对她来说,在肃州的新年,也是一个新奇的一年。

    比起前世过年的时候,她还要招呼着忙碌着举办宫宴,给各处、各宫送赏赐。

    每年的宫宴,还要扮演仪态端方的皇后,笑得她脸都僵了!

    宜修觉得这样一家人围在一起要好得多,轻松得多,热闹得多……

    除夕,辞旧迎新,带着对新年的期盼。

    明年又是好年。

    到那时,孩子也就出世了。

    ……

    宜修的信到京城那日,正赶上倒春寒。

    费扬古下了朝回来,轿子刚在府门口停下,门房便迎上来递了封信,说甘肃来的,二格格的字迹。

    费扬古拆开一看,头一行字便让他愣在了轿前。

    “阿玛安好。女儿有喜了,已两月有余,郎中看过了,一切安稳。阿玛不必挂念。”

    费扬古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忽然一拍大腿,“好!”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门房吓得一哆嗦。

    费扬古也不管,提着袍角便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泽芳!泽芳!快出来!”

    沈泽芳正在屋里哄穆尔登睡觉,听见他这动静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掀帘子出来,“老爷,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宜修有了!”费扬古把信往她手里一塞,“你瞧!你快瞧!宜修有喜了!”

    沈泽芳愣了一下,接过信低头一看,眼眶当场便红了,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掉一边笑。

    “这丫头……这丫头真是……在甘肃那地方,稳婆和郎中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穆尔登在屋里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沈泽芳赶紧又折回去抱孩子,抱出来还舍不得撒手。

    她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还不放心,又从头看了一遍。

    费扬古在旁边搓着手走来走去,“得送些东西去!”

    “甘肃那地方苦寒,她又有身子,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让人去弄些燕窝阿胶……”

    “你消停会儿!”沈泽芳瞪了他一眼,“急什么?”

    “先写信问问她缺什么,别一股脑儿塞过去,那地方路远,东西送多了也未必用得上。”

    费扬古被她说得住了脚,可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不行,我还是得写封信。”

    他钻进书房,铺纸提笔,写了半截忽然想起什么,把笔搁下,脸色便沉了几分。

    当初宜修要去甘肃那会儿,他气得不行。

    一个千金小姐,千里迢迢跑去那种地方,像什么话?

    他当时恨不得把年羹尧从甘肃拎回来揍一顿,都怪这个没用的王八犊子!

    那阵子他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亏了。

    全是听了柔则的谗言,把好好的女儿推进了火坑。

    他在家骂了好几日,连沈泽芳都劝不住。

    后来想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人都去了,他再骂也骂不回来。

    思来想去还是心软往甘肃写了封信,问宜修过得如何,缺什么不缺。

    信寄出去之后,他心里头还是堵着口气。

    这口气还没顺下去呢,隔日柔则便回了府。

    柔则这回来得高调,带了七八个随从,四口箱笼,一进门便张罗着让下人搬东西。

    她先去了正堂坐了坐,又逛了逛后花园,指指点点的。

    一会儿说这花开得不好,一会儿说那树该修了。

    沈泽芳正抱着穆尔登在廊下晒太阳,见她来了起身行礼,“郡王福晋安好。”

    柔则的目光在穆尔登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沈泽芳那张红润的面孔上,嘴角的笑便淡了几分。

    “沈格格倒是清闲。”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

    “我听说宜修去了甘肃那地方,倒是个用情至深的。”

    “可惜,甘肃苦寒,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沈泽芳抱着穆尔登没接话,只淡淡笑了笑。

    柔则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宜修到底是庶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沈泽芳脸上的笑便收了。

    她低头拍了拍穆尔登的后背,声音不高不低,“福晋这话说得。”

    “宜修的夫君在那儿,她不去找夫君,难道留在京城对着空屋子发呆?”

    柔则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谁对着空屋子发呆了?”

    “我又没说福晋。”沈泽芳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福晋这么激动做什么?”

    柔则“蹭”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氏,你如今倒会顶嘴了!”

    “别以为你生了儿子就能攀高枝,你还没当上福晋呢!哪怕你当上福晋,我也是郡王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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