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蹲下去翻了翻,包袱里头有银子、有布、有酒有肉,还有一包点心,包得整整齐齐的,上头拿红纸写了名字。
他翻了几个,越翻越不解,“夫人,你给他们送什么年礼?我是守备,该他们给我孝敬才对!”
“他们孝敬你,你收着便是。你送他们,那是你的脸面。”
宜修将笔搁下,将单子吹干墨,“你当底下的人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凭我……本事大?那不然呢?”这话年羹尧说,理直气壮。
“本事大的人多了!”宜修将单子折好递给他,“你待他们好,他们才跟你。”
“这些人在营里替你扛事,家里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你送一份年礼过去,他拿回家里,家里人也高兴。家里人高兴了,他在外头做事便更上心。”
年羹尧琢磨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可还是觉得哪里别扭,“那也不能我给他们送啊,说出去多没面子。”
“好吧。”宜修看了他一眼,“那你把面子收着,把东西退回去?”
年羹尧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把那些包袱挨个拍了拍,嘟囔了一句“送就送吧”。
随后,他站起身来,问,“那这名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剪秋包的。”
“那明儿我让人送过去。”年羹尧在她旁边坐下。
“对了,夫人,这些人也罢了,那其他那些从凉州跟着我的老人送什么?”
“照旧,金子。”宜修将账册合上。
“周大牛等人如今是你左膀右臂,跟着你出生入死的。”
“这几个人的礼得单另备,跟旁人不一样。”
年羹尧点了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隔日,营里的兵丁收到年礼的时候,反应比年羹尧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周大牛捧着包袱回营房,一进门便被几个兵丁围住了,“队正,你这拿的什么?”
“夫人送的年礼。”周大牛把包袱搁在桌上打开。
里头银子、布、酒、肉、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荷包。
他打开荷包一看,里头是两颗金瓜子,不大,可成色极好。
旁边的兵丁凑上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又是金子!夫人可真舍得!”
“那可不。”周大牛把金瓜子收好,得意洋洋,“咱们跟着守备大人,夫人待咱们跟自家人似的。”
“上回我婆娘生孩子,夫人还让人送了两匹布和一只老母鸡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周大牛拍着胸脯,“不信你们去问刘老六。”
“他娘上回病了,也是夫人让郎中去看的,药钱都没让他掏。”
兵丁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那咱们往后可得对夫人好点。”
“废话!”周大牛将包袱重新包好,“夫人的名号,有时候比守备还管用呢。”
这话传出去,宜修在营里的名声便越发好了。
到了年根底下,营里的兵丁见了宜修,比见了年羹尧还殷勤。
年羹尧有回撞见几个兵丁在宅子门口探头探脑,问他们做什么,几个兵丁支支吾吾半天,说“来看看夫人有没有什么要搬的”。
年羹尧回来跟宜修抱怨,“这帮崽子,如今眼里只有夫人没有我了。”
宜修正在炕上缝东西,闻言头也不抬,“那不是挺好?省得你管了。”
年羹尧凑过来看她缝什么,“夫人缝什么呢?”
“给孩子做的小衣裳。”宜修将手里的活计展开给他看。
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袄,杏黄底子,领口袖口滚了一圈软绒……
“怎么样?好看不?”
年羹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那衣裳还没他巴掌大,可针脚细密,摸着软乎乎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看!咱娃穿上肯定好看!”
“还有好几个月呢,你急什么。”
“我高兴!”年羹尧把小袄递还给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除夕夜怎么过?这可是咱们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宜修将小袄收进笸箩里,“你想怎么过?”
“我在营里吃过几回大锅饭,厨子做的年夜饭怕是还不如平日里。”
年羹尧挠了挠头,“要不咱们自己弄?让厨娘做几个菜,咱们仨一块儿吃。”
宜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成。”
……
除夕那日,肃州城里噼里啪啦放起了炮仗。
年羹尧难得没去营里,一大早就被剪秋使唤着贴春联。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便能够着门楣。
剪秋在下头指挥,“大人!左边高了!往下点!再往左挪挪!行了!”
年羹尧贴完了春联,又被使唤去挂灯笼。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杈上挂了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倒也喜庆。
宜修坐在廊下看着他忙活,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茶。
年羹尧挂完灯笼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讨姜茶喝。
宜修将碗递过去,他灌了两口又塞回她手里,“夫人喝着,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剪秋正忙得脚不沾地。
灶上炖着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和菜,锅里烧着油,等着下锅炒。
年羹尧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剪秋,要不要帮忙?”
“姑爷别添乱就行。”剪秋头也不回。
年羹尧缩了缩脖子,退出来,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编蚂蚱。
编了十几只,串成一串,挂在廊柱上,红的绿的黄的,倒也好看。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剪秋做了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有菜,还特意给宜修做了一碗酸汤面片。
年羹尧从地窖里翻出一坛子酒来,给自己和剪秋各倒了一碗,给宜修倒了碗热水。
三人围着桌子坐了。
年羹尧举起碗来,“头一杯,敬咱们没在京城过年,可也没觉得差!”
剪秋跟着举起碗,“敬夫人和姑爷平平安安!”
宜修端着热水碗,看了看年羹尧,又看了看剪秋,嘴角弯了弯,“敬咱们往后一年比一年好。”
三人碰了碗,年羹尧仰头把酒干了,剪秋抿了一口,辣得直咂嘴。
年羹尧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宜修碗里,“夫人吃鱼,年年有余。”
“你吃你的,我自己夹。”
“那不行,在甘肃的头一顿年夜饭,得我伺候夫人。”
年羹尧又夹了一筷子鸡肉,“这个也吃。”
宜修被他连着夹了半碗菜,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碗都满了。”
年羹尧这才收了筷子,自己扒了两口饭。
“夫人,你说咱们明年过年在哪儿过?”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那明年要是回京城了呢?”
“回京城便在京城过。”
“那要是还在肃州呢?”
“那就在肃州过。”
年羹尧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在哪儿过都行。”
“只要跟夫人一块儿,在哪儿过年都好。”
剪秋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宜修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鱼,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外头的炮仗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老榆树上的红灯笼被震得晃了晃。
年羹尧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廊柱上那串草蚂蚱摘了进来,搁在宜修手边,“给娃留着,明年过年接着挂。”
宜修将那串蚂蚱拿起来看了看,红的绿的黄的,编得歪歪扭扭的,可也算有模有样。
她将蚂蚱搁在炕桌上,端起热水碗抿了一口。
外头炮仗响得热闹,嬉笑声一片,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剪秋在收拾碗筷,年羹尧在拨炭盆里的灰。
宜修靠在引枕上,忽然觉得重生以来,她还是很盼着过年的。
对她来说,在肃州的新年,也是一个新奇的一年。
比起前世过年的时候,她还要招呼着忙碌着举办宫宴,给各处、各宫送赏赐。
每年的宫宴,还要扮演仪态端方的皇后,笑得她脸都僵了!
宜修觉得这样一家人围在一起要好得多,轻松得多,热闹得多……
除夕,辞旧迎新,带着对新年的期盼。
明年又是好年。
到那时,孩子也就出世了。
……
宜修的信到京城那日,正赶上倒春寒。
费扬古下了朝回来,轿子刚在府门口停下,门房便迎上来递了封信,说甘肃来的,二格格的字迹。
费扬古拆开一看,头一行字便让他愣在了轿前。
“阿玛安好。女儿有喜了,已两月有余,郎中看过了,一切安稳。阿玛不必挂念。”
费扬古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忽然一拍大腿,“好!”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门房吓得一哆嗦。
费扬古也不管,提着袍角便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泽芳!泽芳!快出来!”
沈泽芳正在屋里哄穆尔登睡觉,听见他这动静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掀帘子出来,“老爷,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宜修有了!”费扬古把信往她手里一塞,“你瞧!你快瞧!宜修有喜了!”
沈泽芳愣了一下,接过信低头一看,眼眶当场便红了,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掉一边笑。
“这丫头……这丫头真是……在甘肃那地方,稳婆和郎中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穆尔登在屋里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沈泽芳赶紧又折回去抱孩子,抱出来还舍不得撒手。
她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还不放心,又从头看了一遍。
费扬古在旁边搓着手走来走去,“得送些东西去!”
“甘肃那地方苦寒,她又有身子,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让人去弄些燕窝阿胶……”
“你消停会儿!”沈泽芳瞪了他一眼,“急什么?”
“先写信问问她缺什么,别一股脑儿塞过去,那地方路远,东西送多了也未必用得上。”
费扬古被她说得住了脚,可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不行,我还是得写封信。”
他钻进书房,铺纸提笔,写了半截忽然想起什么,把笔搁下,脸色便沉了几分。
当初宜修要去甘肃那会儿,他气得不行。
一个千金小姐,千里迢迢跑去那种地方,像什么话?
他当时恨不得把年羹尧从甘肃拎回来揍一顿,都怪这个没用的王八犊子!
那阵子他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亏了。
全是听了柔则的谗言,把好好的女儿推进了火坑。
他在家骂了好几日,连沈泽芳都劝不住。
后来想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人都去了,他再骂也骂不回来。
思来想去还是心软往甘肃写了封信,问宜修过得如何,缺什么不缺。
信寄出去之后,他心里头还是堵着口气。
这口气还没顺下去呢,隔日柔则便回了府。
柔则这回来得高调,带了七八个随从,四口箱笼,一进门便张罗着让下人搬东西。
她先去了正堂坐了坐,又逛了逛后花园,指指点点的。
一会儿说这花开得不好,一会儿说那树该修了。
沈泽芳正抱着穆尔登在廊下晒太阳,见她来了起身行礼,“郡王福晋安好。”
柔则的目光在穆尔登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沈泽芳那张红润的面孔上,嘴角的笑便淡了几分。
“沈格格倒是清闲。”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
“我听说宜修去了甘肃那地方,倒是个用情至深的。”
“可惜,甘肃苦寒,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沈泽芳抱着穆尔登没接话,只淡淡笑了笑。
柔则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宜修到底是庶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沈泽芳脸上的笑便收了。
她低头拍了拍穆尔登的后背,声音不高不低,“福晋这话说得。”
“宜修的夫君在那儿,她不去找夫君,难道留在京城对着空屋子发呆?”
柔则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谁对着空屋子发呆了?”
“我又没说福晋。”沈泽芳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福晋这么激动做什么?”
柔则“蹭”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氏,你如今倒会顶嘴了!”
“别以为你生了儿子就能攀高枝,你还没当上福晋呢!哪怕你当上福晋,我也是郡王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