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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奉旨巡查

    年羹尧已经扶着宜修的胳膊往马车走了,“夫人先上车吧,这人脑子有病,别带坏了孩子。”

    宜修失笑,到底没有反驳,由着他扶上了车。

    陶芍还想跟上来,年羹尧回头瞪了她一眼,剪秋也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大约都带着几分“恶犬护食”的神情。

    陶芍的脚步便顿住了,抱着那包栗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地走远了。

    马车拐上大路之后,宜修将车帘掀了一条缝往后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抱着栗子,辫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宜修将帘子放下来。

    年羹尧坐在她对面,脸色还没缓过来,“有什么意思?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满大街追着男人跑。”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追着你跑,你就打人家棍子?”

    “你这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恶霸呢。”

    “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瞧见我买簪子,还一个劲往上杵!”年羹尧嗤之以鼻。

    “她不过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宜修将斗篷解下来搁在膝上。

    “你当谁都跟京城里那些人似的,说一句话恨不得揣着三个心眼?”

    “她就是话多些,性子直些,没什么坏心。”

    年羹尧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宜修靠在车壁上,看着他那张气鼓鼓的脸,嘴角的弧度便压不住了。

    年羹尧见她笑,愣了一瞬,“夫人笑什么?”

    “没什么。”宜修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风吹进来些,“就是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年羹尧眨了眨眼,“夫人说的是哪个旁人?”

    宜修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年羹尧捂着脑门,还想再问,见宜修已经闭上眼靠着车壁了。

    他悄悄将车帘又掖了掖,怕风漏进来吹着她。

    ……

    十阿哥在甘肃住了月余,把年羹尧营里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一遍。

    连伙房后头堆柴火的棚子都没放过。

    他这人闲不住,嘴上说是“奉旨巡查”,其实就是到处晃悠,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营里的兵丁起初见了他还拘着,后来发现这位阿哥没架子,跟谁都聊得来,便也不怕了。

    有几个胆大的还跟他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听他吹京城里头的见闻。

    十阿哥一边嗑一边瞎编,“京城里头啊,满大街都是卖糖葫芦的,一串有这么长——”

    他拿手比了个夸张的长度,“你们这儿没有吧?穷地方!”

    兵丁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年羹尧在旁边听着,嘴角直抽。

    临走前一日,十阿哥总算说了句正经话,“亮工兄,我明儿就动身回京了,皇阿玛那头还等着我交差。”

    年羹尧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蚂蚁,闻言抬起头来,“这么快就走?”

    “快什么快,我都在你这破地方待了快一个月了!”

    十阿哥蹲到他旁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怎么,舍不得我?”

    “那倒没有。”年羹尧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就是觉得你走了,营里这帮崽子没人逗他们开心了……”

    十阿哥“嘁”了一声,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还没恭喜你呢。”

    “恭喜什么?”

    “装什么装?”十阿哥拿眼斜他,“你夫人有身子了!”

    年羹尧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没来得及跟你说么。”

    “行了行了,我明儿走之前去跟年二夫人道个别。”十阿哥拍了拍他的肩。

    年羹尧双手抱拳,“你是不是我最好的兄弟?”

    “是啊,怎么?”十阿哥不明所以。

    年羹尧看着他,伸出手,“贺礼呢?你总得给孩子见面礼吧?”

    “年羹尧!你要不要脸?!你孩子还没出世呢,这就问爷要贺礼了???”

    “你堂堂十阿哥,可不能在侄儿侄女面前缺了礼数!”

    “……”十阿哥翻了个白眼,“得!”

    “但是,爷此次出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啊……”

    年羹尧咂舌,“倒也不必麻烦,你就替我把这好消息带到京城,就成。”

    “?”十阿哥掀了掀眼皮,“带到京城干什么?”

    “你爹娘和妹妹,不都在湖广么?”

    年羹尧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就是京城。”

    “那你别管,反正告诉该知道的人就是了!记住,该说的一定要说!”

    “……”十阿哥嘴角抽了抽,大约明白了什么。

    ……

    隔日一早,十阿哥去宅子里跟宜修道别。

    宜修正坐在院子里晒日头,见他进来,便让剪秋搬了把椅子来。

    “年二夫人,我今儿就动身回京了。”十阿哥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在这边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捎信给小爷。”

    “别的事情不敢说,叫人送点东西来,爷还是办得到的!”

    “但凡你能说得上来的,爷有的是法子给你弄来!爷和九哥不差钱!”

    宜修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十阿哥这些日子的照应。”

    “照应什么呀,我这人不会照顾人。”十阿哥摆了摆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对了,这个给你。”

    宜修接过一看,信封上落了九阿哥的印,拆开来。

    九阿哥在信上说,这阵子试种的几处庄子收成都不错,让她放心。

    末尾提了一句,说十阿哥去甘肃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的,让她有事只管使唤老十,不必客气。

    宜修看完信,嘴角弯了弯,总算知道十阿哥为什么临走才给她这封信了。

    十阿哥凑过来瞄了一眼,撇了撇嘴。

    “你笑什么?臭老九是不是又在信里说我坏话了?”

    “没有,夸你呢。”宜修摇摇头。

    “拉倒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十阿哥嘴上嫌弃,可到底也没再多问。

    宜修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又从桌上拿了一封信递过去。

    “这封信劳烦十阿哥带回去,交给九阿哥。”

    十阿哥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只写了“九阿哥亲启”几个字,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挑了挑眉,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背对着的年羹尧。

    “什么东西?还神神秘秘的?你们俩这就互通书信了?”他鬼鬼祟祟地朝宜修使了个眼色。

    宜修扶额,懒得解释,“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嘿!”十阿哥不乐意了,“我怎么就不明白了?我做生意的时候你还……”

    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没做过什么正经生意,便讪讪地改了口,“算了算了,我就做好我的信使便是了。”

    他将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爷走了。”

    “你好好养着,回头生个大胖小子出来,等爷回来,给他包个大红包!”

    宜修笑着应了一声,让剪秋送他出去。

    十阿哥出了宅门,翻身上马,回头冲年羹尧喊了一嗓子,“亮工兄!京城见!”

    年羹尧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路上慢些!”

    十阿哥一抖缰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巷子,马蹄声渐渐远了。

    年羹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宜修,“夫人,你给九阿哥写信做什么?”

    “生意上的事。”宜修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十阿哥这趟来,带了不少粮食,听说是九阿哥让带的。这份情我得领。”

    年羹尧面不改色,心里小九九嘀咕着,“领情归领情,你跟他做什么生意?”

    “甘肃这地方,新稻种轻易推不开。”宜修在炕上坐下,“气候太干,水也少,好些地方连稻子都种不活。”

    “可这地方适合种别的,比如耐旱的粟米、高粱,还有药材……”

    年羹尧听了半天,琢磨过来味儿了,“所以夫人是打算跟九阿哥合伙做生意?”

    “怎么,你不同意?”宜修眸子一转,看向他。

    “我哪敢不同意啊!”年羹尧连忙摆手,“我就是……那什么,九阿哥那人做生意精得很,你别被他坑了。”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当我是谁?我坑他的时候,他还乐呵呵给我数钱呢。”

    年羹尧想了想,好像也是,便不吭声了。

    “九阿哥手里有路子,在生意一事上头活络,不如与他合作一把……至于做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

    十阿哥走了之后,年羹尧便扎进了肃州的军务里。

    肃州这地方比凉州还乱。

    外有厄鲁特部的游骑时不时来骚扰,沿边的汛卡一个接一个地报匪情,今天这拨抢了商队,明天那拨劫了粮道。

    年羹尧手里管着好几个千总、把总,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把几个千总叫到营里开了整整两日的会,把各段防区重新划了一遍,又定下了巡边的章程。

    谁负责哪一段,出了事谁担责,写得清清楚楚。

    有不服气的想跟他掰扯,他直接把佩刀往桌上一拍,“不服的出来,跟我打一场,打赢了听你的。”

    没人出来,他们都听了年羹尧在凉州的事迹,一个两个也都乖觉得很。

    ……

    进了腊月,肃州的日头便短了,风也硬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宜修坐在炕上翻账册,剪秋在旁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宜修将最后一页合上,搁在桌角,“行了,铺子那边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

    “伙计们的年礼都备好了?”宜修问。

    “备好了。每人按着在铺子里的年头和差事分了等,多的十两银子,少的也有五两,外加一匹布、两斤糖、一坛酒。”

    宜修顿了顿,“掌柜的和账房先生再加一套文房四宝,刘宝山那边单另送。”

    剪秋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刘掌柜来信了,今儿刚到,奴婢还没来得及给您。”

    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来。

    宜修拆开一看,里头除了账册还有一张礼单。

    刘宝山在信上写:

    “主子安好。今年铺子里的进项比去年翻了一番,多亏主子在外头跑出来的那些新花样。

    小的给主子备了些年礼,都是京城里时兴的物件。

    已经托镖队带过去了,估摸着年前能到。

    铺子里的伙计们听说主子在甘肃过年,都嚷嚷着要给您磕头,小的替他们磕了。”

    宜修看到这儿,嘴角弯了弯。

    又往下看,刘宝山写道:

    “还有一桩事,年节底下铺子里出了不少新样子,都是南边传来的花样,什么缠枝莲纹、岁寒三友、八宝吉祥,卖得极好。

    小的想着明年开春该添些新的,主子在外头若是瞧见什么好样子,只管让人捎回来。”

    宜修将信搁下,转头朝剪秋道:“你那本花样册子呢?拿来我瞧瞧。”

    剪秋应了一声,从箱笼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这册子是她们到了甘肃之后剪秋开始攒的,走到哪儿看到什么新花样便画下来。

    什么肃州本地的毡毯纹样、兰州的砖雕图案、路上瞧见的瓷瓶描金、还有从过路商队那儿换来的南边绣样,零零碎碎攒了大半本。

    宜修一页一页翻过去,时不时停一下,“这个改一改,往细里走,配琉璃瓶子应该好看。”

    “还有这个岁寒三友的图样,松竹梅的排布正好适合大一点的瓶身。”

    “这个八宝吉祥纹倒是新鲜,京城里还没怎么见过,可以试一炉看看成效。”

    剪秋在旁边一一记下来,末了将册子合上,“那奴婢明儿便把这些样子整理出来,给刘掌柜寄回去。”

    “不急,年前寄出去就行。”宜修将册子递还给她。

    “另外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再添一道年礼。今年进项好,别寒碜了。”

    剪秋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去了。

    隔日,宜修让剪秋把年羹尧手下那些人的年礼也备了出来。

    营里的把总、千总、队正,加上周大牛那几个跟得久的老人,拢共二十来号人。

    每人一份,按着职级和跟了年羹尧的年头分了等。

    年羹尧晚上回来,瞧见堂屋里堆了一地的包袱,愣了,“这什么?”

    “年礼。”宜修正坐在炕上写单子,头也不抬,“你手底下那些人,一人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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