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已经扶着宜修的胳膊往马车走了,“夫人先上车吧,这人脑子有病,别带坏了孩子。”
宜修失笑,到底没有反驳,由着他扶上了车。
陶芍还想跟上来,年羹尧回头瞪了她一眼,剪秋也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大约都带着几分“恶犬护食”的神情。
陶芍的脚步便顿住了,抱着那包栗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地走远了。
马车拐上大路之后,宜修将车帘掀了一条缝往后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抱着栗子,辫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宜修将帘子放下来。
年羹尧坐在她对面,脸色还没缓过来,“有什么意思?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满大街追着男人跑。”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追着你跑,你就打人家棍子?”
“你这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恶霸呢。”
“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瞧见我买簪子,还一个劲往上杵!”年羹尧嗤之以鼻。
“她不过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宜修将斗篷解下来搁在膝上。
“你当谁都跟京城里那些人似的,说一句话恨不得揣着三个心眼?”
“她就是话多些,性子直些,没什么坏心。”
年羹尧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宜修靠在车壁上,看着他那张气鼓鼓的脸,嘴角的弧度便压不住了。
年羹尧见她笑,愣了一瞬,“夫人笑什么?”
“没什么。”宜修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风吹进来些,“就是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年羹尧眨了眨眼,“夫人说的是哪个旁人?”
宜修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年羹尧捂着脑门,还想再问,见宜修已经闭上眼靠着车壁了。
他悄悄将车帘又掖了掖,怕风漏进来吹着她。
……
十阿哥在甘肃住了月余,把年羹尧营里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一遍。
连伙房后头堆柴火的棚子都没放过。
他这人闲不住,嘴上说是“奉旨巡查”,其实就是到处晃悠,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营里的兵丁起初见了他还拘着,后来发现这位阿哥没架子,跟谁都聊得来,便也不怕了。
有几个胆大的还跟他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听他吹京城里头的见闻。
十阿哥一边嗑一边瞎编,“京城里头啊,满大街都是卖糖葫芦的,一串有这么长——”
他拿手比了个夸张的长度,“你们这儿没有吧?穷地方!”
兵丁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年羹尧在旁边听着,嘴角直抽。
临走前一日,十阿哥总算说了句正经话,“亮工兄,我明儿就动身回京了,皇阿玛那头还等着我交差。”
年羹尧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蚂蚁,闻言抬起头来,“这么快就走?”
“快什么快,我都在你这破地方待了快一个月了!”
十阿哥蹲到他旁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怎么,舍不得我?”
“那倒没有。”年羹尧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就是觉得你走了,营里这帮崽子没人逗他们开心了……”
十阿哥“嘁”了一声,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还没恭喜你呢。”
“恭喜什么?”
“装什么装?”十阿哥拿眼斜他,“你夫人有身子了!”
年羹尧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没来得及跟你说么。”
“行了行了,我明儿走之前去跟年二夫人道个别。”十阿哥拍了拍他的肩。
年羹尧双手抱拳,“你是不是我最好的兄弟?”
“是啊,怎么?”十阿哥不明所以。
年羹尧看着他,伸出手,“贺礼呢?你总得给孩子见面礼吧?”
“年羹尧!你要不要脸?!你孩子还没出世呢,这就问爷要贺礼了???”
“你堂堂十阿哥,可不能在侄儿侄女面前缺了礼数!”
“……”十阿哥翻了个白眼,“得!”
“但是,爷此次出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啊……”
年羹尧咂舌,“倒也不必麻烦,你就替我把这好消息带到京城,就成。”
“?”十阿哥掀了掀眼皮,“带到京城干什么?”
“你爹娘和妹妹,不都在湖广么?”
年羹尧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就是京城。”
“那你别管,反正告诉该知道的人就是了!记住,该说的一定要说!”
“……”十阿哥嘴角抽了抽,大约明白了什么。
……
隔日一早,十阿哥去宅子里跟宜修道别。
宜修正坐在院子里晒日头,见他进来,便让剪秋搬了把椅子来。
“年二夫人,我今儿就动身回京了。”十阿哥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在这边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捎信给小爷。”
“别的事情不敢说,叫人送点东西来,爷还是办得到的!”
“但凡你能说得上来的,爷有的是法子给你弄来!爷和九哥不差钱!”
宜修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十阿哥这些日子的照应。”
“照应什么呀,我这人不会照顾人。”十阿哥摆了摆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对了,这个给你。”
宜修接过一看,信封上落了九阿哥的印,拆开来。
九阿哥在信上说,这阵子试种的几处庄子收成都不错,让她放心。
末尾提了一句,说十阿哥去甘肃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的,让她有事只管使唤老十,不必客气。
宜修看完信,嘴角弯了弯,总算知道十阿哥为什么临走才给她这封信了。
十阿哥凑过来瞄了一眼,撇了撇嘴。
“你笑什么?臭老九是不是又在信里说我坏话了?”
“没有,夸你呢。”宜修摇摇头。
“拉倒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十阿哥嘴上嫌弃,可到底也没再多问。
宜修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又从桌上拿了一封信递过去。
“这封信劳烦十阿哥带回去,交给九阿哥。”
十阿哥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只写了“九阿哥亲启”几个字,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挑了挑眉,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背对着的年羹尧。
“什么东西?还神神秘秘的?你们俩这就互通书信了?”他鬼鬼祟祟地朝宜修使了个眼色。
宜修扶额,懒得解释,“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嘿!”十阿哥不乐意了,“我怎么就不明白了?我做生意的时候你还……”
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没做过什么正经生意,便讪讪地改了口,“算了算了,我就做好我的信使便是了。”
他将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爷走了。”
“你好好养着,回头生个大胖小子出来,等爷回来,给他包个大红包!”
宜修笑着应了一声,让剪秋送他出去。
十阿哥出了宅门,翻身上马,回头冲年羹尧喊了一嗓子,“亮工兄!京城见!”
年羹尧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路上慢些!”
十阿哥一抖缰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巷子,马蹄声渐渐远了。
年羹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宜修,“夫人,你给九阿哥写信做什么?”
“生意上的事。”宜修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十阿哥这趟来,带了不少粮食,听说是九阿哥让带的。这份情我得领。”
年羹尧面不改色,心里小九九嘀咕着,“领情归领情,你跟他做什么生意?”
“甘肃这地方,新稻种轻易推不开。”宜修在炕上坐下,“气候太干,水也少,好些地方连稻子都种不活。”
“可这地方适合种别的,比如耐旱的粟米、高粱,还有药材……”
年羹尧听了半天,琢磨过来味儿了,“所以夫人是打算跟九阿哥合伙做生意?”
“怎么,你不同意?”宜修眸子一转,看向他。
“我哪敢不同意啊!”年羹尧连忙摆手,“我就是……那什么,九阿哥那人做生意精得很,你别被他坑了。”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当我是谁?我坑他的时候,他还乐呵呵给我数钱呢。”
年羹尧想了想,好像也是,便不吭声了。
“九阿哥手里有路子,在生意一事上头活络,不如与他合作一把……至于做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
十阿哥走了之后,年羹尧便扎进了肃州的军务里。
肃州这地方比凉州还乱。
外有厄鲁特部的游骑时不时来骚扰,沿边的汛卡一个接一个地报匪情,今天这拨抢了商队,明天那拨劫了粮道。
年羹尧手里管着好几个千总、把总,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把几个千总叫到营里开了整整两日的会,把各段防区重新划了一遍,又定下了巡边的章程。
谁负责哪一段,出了事谁担责,写得清清楚楚。
有不服气的想跟他掰扯,他直接把佩刀往桌上一拍,“不服的出来,跟我打一场,打赢了听你的。”
没人出来,他们都听了年羹尧在凉州的事迹,一个两个也都乖觉得很。
……
进了腊月,肃州的日头便短了,风也硬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宜修坐在炕上翻账册,剪秋在旁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宜修将最后一页合上,搁在桌角,“行了,铺子那边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
“伙计们的年礼都备好了?”宜修问。
“备好了。每人按着在铺子里的年头和差事分了等,多的十两银子,少的也有五两,外加一匹布、两斤糖、一坛酒。”
宜修顿了顿,“掌柜的和账房先生再加一套文房四宝,刘宝山那边单另送。”
剪秋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刘掌柜来信了,今儿刚到,奴婢还没来得及给您。”
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来。
宜修拆开一看,里头除了账册还有一张礼单。
刘宝山在信上写:
“主子安好。今年铺子里的进项比去年翻了一番,多亏主子在外头跑出来的那些新花样。
小的给主子备了些年礼,都是京城里时兴的物件。
已经托镖队带过去了,估摸着年前能到。
铺子里的伙计们听说主子在甘肃过年,都嚷嚷着要给您磕头,小的替他们磕了。”
宜修看到这儿,嘴角弯了弯。
又往下看,刘宝山写道:
“还有一桩事,年节底下铺子里出了不少新样子,都是南边传来的花样,什么缠枝莲纹、岁寒三友、八宝吉祥,卖得极好。
小的想着明年开春该添些新的,主子在外头若是瞧见什么好样子,只管让人捎回来。”
宜修将信搁下,转头朝剪秋道:“你那本花样册子呢?拿来我瞧瞧。”
剪秋应了一声,从箱笼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这册子是她们到了甘肃之后剪秋开始攒的,走到哪儿看到什么新花样便画下来。
什么肃州本地的毡毯纹样、兰州的砖雕图案、路上瞧见的瓷瓶描金、还有从过路商队那儿换来的南边绣样,零零碎碎攒了大半本。
宜修一页一页翻过去,时不时停一下,“这个改一改,往细里走,配琉璃瓶子应该好看。”
“还有这个岁寒三友的图样,松竹梅的排布正好适合大一点的瓶身。”
“这个八宝吉祥纹倒是新鲜,京城里还没怎么见过,可以试一炉看看成效。”
剪秋在旁边一一记下来,末了将册子合上,“那奴婢明儿便把这些样子整理出来,给刘掌柜寄回去。”
“不急,年前寄出去就行。”宜修将册子递还给她。
“另外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再添一道年礼。今年进项好,别寒碜了。”
剪秋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去了。
隔日,宜修让剪秋把年羹尧手下那些人的年礼也备了出来。
营里的把总、千总、队正,加上周大牛那几个跟得久的老人,拢共二十来号人。
每人一份,按着职级和跟了年羹尧的年头分了等。
年羹尧晚上回来,瞧见堂屋里堆了一地的包袱,愣了,“这什么?”
“年礼。”宜修正坐在炕上写单子,头也不抬,“你手底下那些人,一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