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能让我来?”宜修也不管他,只是往里头走着。
年羹尧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憋了半天,忽然一跺脚,“那你也得让我回来接你!这大半日颠下来,身子怎么受得住!”
“受得住,一路上剪秋问了我八百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年羹尧急得直搓手,转头朝院里吼了一嗓子,“去!把城里几个郎中都请来!快!”
“不必……”宜修话还没说完,年羹尧已经把人推出去了。
“请!必须请!不请我不放心!”
他难得跟她梗着脖子,转过头来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院里走,“夫人你先坐着,郎中来之前别动啊。”
宜修被他扶到正屋炕上坐下,环顾了一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桌、两把圈椅,墙角搁着年羹尧的甲胄和佩刀,炕上的被褥叠得还算齐整。
“这屋子朝南,日头好。”年羹尧蹲在她面前,“就是小了点,墙皮也掉了……”
“挺好的。”宜修打断他,“找人来修一修就是了。”
年羹尧还要再说,外头传来动静,三个郎中前后脚到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
三个人排着队给宜修诊脉,诊完了又互相看了一眼。
老郎中先开口:“脉象稳当,母体康健,不必忧虑。”
中年妇人也点头:“夫人这身子养得好,比寻常孕妇结实不少。”
年轻后生最后补了一句:“就是胃口差些,别的无碍。”
年羹尧站在旁边,听得仔仔细细,末了还追问,“路上颠了大半日,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三个郎中异口同声,“夫人这底子厚实,比好些养在深闺的妇人还强些。”
年羹尧这才彻底放了心,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了。
临出门又折回来,朝那老郎中补了一句,“以后每隔几日便来请一回脉!”
“夫君。”宜修叫住他,“隔几日请一回?你当郎中没事干?”
年羹尧不理她,朝郎中们拱了拱手,“劳烦诸位了,诊金我让人送到府上。”
郎中们走了之后,年羹尧折回来,在宜修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看她,忽然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夫人,你吓死我了。”
宜修低头看着他,“吓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你这下放心了?”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年羹尧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
“我要是知道你来,怎么也得把宅子拾掇好,你瞧这院子乱的……”
“我又不是来看观光的。”宜修把手抽回来,看着他。
年羹尧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了红。
“你瘦了。”宜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往后不用跑了。”
年羹尧眼眶红了红,站起身来,搓了搓手,“夫人,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多少得吃些!”年羹尧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弄点开胃的。”
宜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蹿了出去。
肃州的厨房比兰州的还小。
年羹尧站在灶台前头,跟厨娘比划了半天,最后端回来一碗酸汤面片。
面片揪得薄薄的,汤里搁了醋,闻着便开胃。
宜修接过碗尝了一口。
年羹尧在旁边瞧着,“怎么样?合胃口不?若是想吃别的,我去给你寻来!”
“没有,这挺好的。”宜修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片,心中一阵复杂。
她想起前世怀弘晖的时候,四阿哥也高兴过一阵。
那时候她刚诊出喜脉,四阿哥来她院子里坐了两回,面上瞧着是欢喜的。
可没几日,纯元便入府了,四阿哥此后再没来过,一门心思与纯元谈笑说乐……
到最后,纯元便光明正大嫁入府里,成了正福晋,而她只能屈居侧室。
她怀着身子孕吐得厉害,还要强撑着去给纯元这个嫡姐、正福晋敬茶,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如今倒好,她想吃什么,年羹尧都能给他寻来,唯恐她吃的不顺心。
宜修心中一阵暖意,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夫人?怎么了?”
“没有。”宜修低下头继续吃面,“挺好的。”
“那夫人多吃些!”年羹尧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炕边,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她吃。
宜修被他看得不自在,“你也去吃你的。”
“我吃过了。”
“那你坐着干什么?”
“看夫人吃。”年羹尧说得理直气壮,“看着夫人吃,比我自个儿吃还香。”
宜修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这宅子里有几间屋?”
“三间。正屋我住了,东厢堆了些杂物,西厢是厨娘住的。”
“那我和剪秋住东厢?”
年羹尧一愣,“那怎么成!东厢又潮又冷,还没炕,哪能住人!夫人自然住正屋!”
“那……你住哪儿?”
“我随便哪儿都成!营里也能睡,挤挤也行……”
“行了。”宜修打断他,“东厢收拾出来,我和剪秋住东厢。正屋你住着,被褥都是现成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宜修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我把东厢好好拾掇拾掇!”他站起来往外走,“先让人把炕盘上……”
宜修看着他风风火火往外冲的背影,端着面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
宜修来肃州,总想出去逛逛这边。
年羹尧虽然怕她磕了碰了,却还是不忍拒绝她。
马车停在肃州城东大街的拐角处。
年羹尧把缰绳丢给车夫,转头朝宜修道,“夫人等着,我去去就来。”
“前头那家铺子的蜜饯不错,我上回尝了一块,酸甜刚好,你指定爱吃。”
宜修靠在车壁软垫上,点了点头,“去吧。”
“成!”年羹尧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街里走。
宜修原本闭着眼假寐,可等了两刻钟还不见人回来,便掀了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瞧,倒瞧出热闹来了。
年羹尧正从街角拐出来,一手提着一兜子蜜饯,臂弯里还夹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子。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可身后跟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头发编了满头的细辫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片湖。
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衣裙,腰里系着条绣花的宽腰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脖子上挂的银饰碰得直响。
“大哥!大哥你走慢些呀!”那姑娘追在后头,嗓门又亮又脆。
“你方才在铺子里看的那个簪子不好看,我家还有更好的,你要不要来瞧瞧?”
“我阿妈做的簪子可比那铺子里的精细多了!你再看看吧!”
年羹尧头也不回,“不要。”
“哎你别走啊!”那姑娘几步蹿上来,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了。
“你买簪子是送谁呀?送你心上人?我帮你挑呀!”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淡呀!”
那姑娘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倒笑得更欢了。
“我瞧你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你是哪儿来的?京城?”
“京城是不是可大了?是不是有好些好吃的?”
年羹尧步子越走越快,那姑娘也越跟越紧。
满头的辫子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子甩来甩去,嘴里叽叽喳喳个没完。
宜修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前世她怀着弘晖的时候,纯元就是这样闯入的。
不过柔则可没这么直白,都是柔声细语……这位倒好,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连藏都不带藏的。
她正想着,年羹尧已经走到马车跟前了。
他沉着脸将蜜饯和木匣子递进车里,转过身来。
那姑娘果然还跟在后头,踮着脚往车里张望,“什么人在车里呀?我能瞧瞧……”
“来人。”年羹尧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两个亲兵立刻从街角闪出来,“大人!”
“抓起来。”年羹尧指了指那姑娘,“当街纠缠本官,形迹可疑,带回去打三十棍,以儆效尤。”
那姑娘愣住了。
两个亲兵也愣了一下,但动作倒是不慢,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道,“哎!你凭什么抓我!我怎么就形迹可疑了!”
年羹尧板着脸,不看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姑娘被两个亲兵架着,两只脚还在半空踢蹬。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要打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放开我!”
年羹尧眼皮都没抬,“拖走。”
话没说完,一个亲兵已经将她按在街边的条凳上。
另一个从腰间抽了根军棍出来,手起棍落,“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她腿上。
那姑娘“嗷”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又被按下去,疼得脸都白了。
“啊!!!”她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朝年羹尧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不过就是多说了两句话!你凭什么打我!”
“啪!”第二棍落下来。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那姑娘一边挣一边骂,嗓子都劈了,“心狠手辣!品性恶劣!”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打人!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人性!”
“啪!”第三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凭什么打我!我阿妈都没这么打过我!你这个黑心肝的狗东西!”
年羹尧站在马车旁,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却是一句话不说,也不喊停。
那亲兵便一棍接一棍地往下打,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那姑娘的哭骂声,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宜修在车里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住手。”
剪秋连忙扶她下了车。
年羹尧见她出来,面色一变,快步迎上来,将她的斗篷拢了拢。
“夫人怎么下来了?风大,别招了风。”
“这姑娘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打她?”宜修问。
“她心怀不轨。”年羹尧说得理直气壮。
“她不过就是话多些,追着你问了几句,哪有什么坏心思。”宜修无奈,瞋了他一眼。
“打成这样,也够了……就当为咱们的孩子积福,把人放了吧。”
年羹尧抿了抿嘴,不甘不愿地朝亲兵挥了挥手,“放了。”
亲兵收了棍子退到一旁。
那姑娘趴在条凳上,疼得直抽抽,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
她腿上挨了三棍,衣裳底下怕是已经肿了。
可她硬是咬着牙站了起来,眼眶里泪水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正要再骂,一眼瞧见了站在年羹尧身边的宜修,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宜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银灰的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清清冷冷的,在日头底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如今怀着身子,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却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贵气。
那姑娘张着嘴,盯着宜修看了好半天,忽然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的。
年羹尧的脸又黑了。
剪秋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宜修面前,“你这姑娘,怎么又来了?”
那姑娘却没理她,只仰着头看着宜修,眼睛里亮得吓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剪秋瞪圆了眼,“这是我们年二少夫人。”
“我知道!”那姑娘挥了挥手,像是嫌她多嘴,“我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剪秋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年羹尧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宜修瞧见他那副模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姑娘,微微笑了笑。
“我闺名宜修。不知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那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我叫陶芍!陶器的陶,芍药的芍!”
宜修嘴角弯了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傻看,以为她是饿了。
她朝剪秋抬了抬下巴,“给她拿包栗子。”
剪秋愣了一下,到底还是从车里翻出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塞进那姑娘手里。
陶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宜修,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