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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叫什么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能让我来?”宜修也不管他,只是往里头走着。

    年羹尧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憋了半天,忽然一跺脚,“那你也得让我回来接你!这大半日颠下来,身子怎么受得住!”

    “受得住,一路上剪秋问了我八百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年羹尧急得直搓手,转头朝院里吼了一嗓子,“去!把城里几个郎中都请来!快!”

    “不必……”宜修话还没说完,年羹尧已经把人推出去了。

    “请!必须请!不请我不放心!”

    他难得跟她梗着脖子,转过头来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院里走,“夫人你先坐着,郎中来之前别动啊。”

    宜修被他扶到正屋炕上坐下,环顾了一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桌、两把圈椅,墙角搁着年羹尧的甲胄和佩刀,炕上的被褥叠得还算齐整。

    “这屋子朝南,日头好。”年羹尧蹲在她面前,“就是小了点,墙皮也掉了……”

    “挺好的。”宜修打断他,“找人来修一修就是了。”

    年羹尧还要再说,外头传来动静,三个郎中前后脚到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

    三个人排着队给宜修诊脉,诊完了又互相看了一眼。

    老郎中先开口:“脉象稳当,母体康健,不必忧虑。”

    中年妇人也点头:“夫人这身子养得好,比寻常孕妇结实不少。”

    年轻后生最后补了一句:“就是胃口差些,别的无碍。”

    年羹尧站在旁边,听得仔仔细细,末了还追问,“路上颠了大半日,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三个郎中异口同声,“夫人这底子厚实,比好些养在深闺的妇人还强些。”

    年羹尧这才彻底放了心,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了。

    临出门又折回来,朝那老郎中补了一句,“以后每隔几日便来请一回脉!”

    “夫君。”宜修叫住他,“隔几日请一回?你当郎中没事干?”

    年羹尧不理她,朝郎中们拱了拱手,“劳烦诸位了,诊金我让人送到府上。”

    郎中们走了之后,年羹尧折回来,在宜修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看她,忽然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夫人,你吓死我了。”

    宜修低头看着他,“吓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你这下放心了?”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年羹尧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

    “我要是知道你来,怎么也得把宅子拾掇好,你瞧这院子乱的……”

    “我又不是来看观光的。”宜修把手抽回来,看着他。

    年羹尧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了红。

    “你瘦了。”宜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往后不用跑了。”

    年羹尧眼眶红了红,站起身来,搓了搓手,“夫人,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多少得吃些!”年羹尧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弄点开胃的。”

    宜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蹿了出去。

    肃州的厨房比兰州的还小。

    年羹尧站在灶台前头,跟厨娘比划了半天,最后端回来一碗酸汤面片。

    面片揪得薄薄的,汤里搁了醋,闻着便开胃。

    宜修接过碗尝了一口。

    年羹尧在旁边瞧着,“怎么样?合胃口不?若是想吃别的,我去给你寻来!”

    “没有,这挺好的。”宜修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片,心中一阵复杂。

    她想起前世怀弘晖的时候,四阿哥也高兴过一阵。

    那时候她刚诊出喜脉,四阿哥来她院子里坐了两回,面上瞧着是欢喜的。

    可没几日,纯元便入府了,四阿哥此后再没来过,一门心思与纯元谈笑说乐……

    到最后,纯元便光明正大嫁入府里,成了正福晋,而她只能屈居侧室。

    她怀着身子孕吐得厉害,还要强撑着去给纯元这个嫡姐、正福晋敬茶,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如今倒好,她想吃什么,年羹尧都能给他寻来,唯恐她吃的不顺心。

    宜修心中一阵暖意,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夫人?怎么了?”

    “没有。”宜修低下头继续吃面,“挺好的。”

    “那夫人多吃些!”年羹尧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炕边,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她吃。

    宜修被他看得不自在,“你也去吃你的。”

    “我吃过了。”

    “那你坐着干什么?”

    “看夫人吃。”年羹尧说得理直气壮,“看着夫人吃,比我自个儿吃还香。”

    宜修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这宅子里有几间屋?”

    “三间。正屋我住了,东厢堆了些杂物,西厢是厨娘住的。”

    “那我和剪秋住东厢?”

    年羹尧一愣,“那怎么成!东厢又潮又冷,还没炕,哪能住人!夫人自然住正屋!”

    “那……你住哪儿?”

    “我随便哪儿都成!营里也能睡,挤挤也行……”

    “行了。”宜修打断他,“东厢收拾出来,我和剪秋住东厢。正屋你住着,被褥都是现成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宜修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我把东厢好好拾掇拾掇!”他站起来往外走,“先让人把炕盘上……”

    宜修看着他风风火火往外冲的背影,端着面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

    宜修来肃州,总想出去逛逛这边。

    年羹尧虽然怕她磕了碰了,却还是不忍拒绝她。

    马车停在肃州城东大街的拐角处。

    年羹尧把缰绳丢给车夫,转头朝宜修道,“夫人等着,我去去就来。”

    “前头那家铺子的蜜饯不错,我上回尝了一块,酸甜刚好,你指定爱吃。”

    宜修靠在车壁软垫上,点了点头,“去吧。”

    “成!”年羹尧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街里走。

    宜修原本闭着眼假寐,可等了两刻钟还不见人回来,便掀了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瞧,倒瞧出热闹来了。

    年羹尧正从街角拐出来,一手提着一兜子蜜饯,臂弯里还夹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子。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可身后跟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头发编了满头的细辫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片湖。

    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衣裙,腰里系着条绣花的宽腰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脖子上挂的银饰碰得直响。

    “大哥!大哥你走慢些呀!”那姑娘追在后头,嗓门又亮又脆。

    “你方才在铺子里看的那个簪子不好看,我家还有更好的,你要不要来瞧瞧?”

    “我阿妈做的簪子可比那铺子里的精细多了!你再看看吧!”

    年羹尧头也不回,“不要。”

    “哎你别走啊!”那姑娘几步蹿上来,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了。

    “你买簪子是送谁呀?送你心上人?我帮你挑呀!”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淡呀!”

    那姑娘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倒笑得更欢了。

    “我瞧你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你是哪儿来的?京城?”

    “京城是不是可大了?是不是有好些好吃的?”

    年羹尧步子越走越快,那姑娘也越跟越紧。

    满头的辫子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子甩来甩去,嘴里叽叽喳喳个没完。

    宜修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前世她怀着弘晖的时候,纯元就是这样闯入的。

    不过柔则可没这么直白,都是柔声细语……这位倒好,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连藏都不带藏的。

    她正想着,年羹尧已经走到马车跟前了。

    他沉着脸将蜜饯和木匣子递进车里,转过身来。

    那姑娘果然还跟在后头,踮着脚往车里张望,“什么人在车里呀?我能瞧瞧……”

    “来人。”年羹尧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两个亲兵立刻从街角闪出来,“大人!”

    “抓起来。”年羹尧指了指那姑娘,“当街纠缠本官,形迹可疑,带回去打三十棍,以儆效尤。”

    那姑娘愣住了。

    两个亲兵也愣了一下,但动作倒是不慢,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道,“哎!你凭什么抓我!我怎么就形迹可疑了!”

    年羹尧板着脸,不看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姑娘被两个亲兵架着,两只脚还在半空踢蹬。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要打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放开我!”

    年羹尧眼皮都没抬,“拖走。”

    话没说完,一个亲兵已经将她按在街边的条凳上。

    另一个从腰间抽了根军棍出来,手起棍落,“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她腿上。

    那姑娘“嗷”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又被按下去,疼得脸都白了。

    “啊!!!”她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朝年羹尧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不过就是多说了两句话!你凭什么打我!”

    “啪!”第二棍落下来。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那姑娘一边挣一边骂,嗓子都劈了,“心狠手辣!品性恶劣!”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打人!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人性!”

    “啪!”第三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凭什么打我!我阿妈都没这么打过我!你这个黑心肝的狗东西!”

    年羹尧站在马车旁,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却是一句话不说,也不喊停。

    那亲兵便一棍接一棍地往下打,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那姑娘的哭骂声,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宜修在车里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住手。”

    剪秋连忙扶她下了车。

    年羹尧见她出来,面色一变,快步迎上来,将她的斗篷拢了拢。

    “夫人怎么下来了?风大,别招了风。”

    “这姑娘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打她?”宜修问。

    “她心怀不轨。”年羹尧说得理直气壮。

    “她不过就是话多些,追着你问了几句,哪有什么坏心思。”宜修无奈,瞋了他一眼。

    “打成这样,也够了……就当为咱们的孩子积福,把人放了吧。”

    年羹尧抿了抿嘴,不甘不愿地朝亲兵挥了挥手,“放了。”

    亲兵收了棍子退到一旁。

    那姑娘趴在条凳上,疼得直抽抽,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

    她腿上挨了三棍,衣裳底下怕是已经肿了。

    可她硬是咬着牙站了起来,眼眶里泪水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正要再骂,一眼瞧见了站在年羹尧身边的宜修,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宜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银灰的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清清冷冷的,在日头底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如今怀着身子,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却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贵气。

    那姑娘张着嘴,盯着宜修看了好半天,忽然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的。

    年羹尧的脸又黑了。

    剪秋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宜修面前,“你这姑娘,怎么又来了?”

    那姑娘却没理她,只仰着头看着宜修,眼睛里亮得吓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剪秋瞪圆了眼,“这是我们年二少夫人。”

    “我知道!”那姑娘挥了挥手,像是嫌她多嘴,“我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剪秋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年羹尧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宜修瞧见他那副模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姑娘,微微笑了笑。

    “我闺名宜修。不知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那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我叫陶芍!陶器的陶,芍药的芍!”

    宜修嘴角弯了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傻看,以为她是饿了。

    她朝剪秋抬了抬下巴,“给她拿包栗子。”

    剪秋愣了一下,到底还是从车里翻出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塞进那姑娘手里。

    陶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宜修,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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