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府里,剪秋更是一通大折腾。
她先把正屋的桌椅摆设全过了一遍眼,哪个角太尖了,哪个柜子摆得不是地方,一一记下来让人挪。
又把宜修惯用的茶盏换成了一套边沿圆润的,说什么怕磕着碰着。
饮食单子她亲自拿到厨房去,跟厨娘一条一条对,什么寒凉的不能吃、活血的不能碰,说得厨娘连连点头,不敢马虎。
宜修靠在窗下看她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忍不住了,“剪秋,你歇会儿,喝口水。”
“奴婢不累!”剪秋头也不回,正趴在地上检查床脚的踏凳稳不稳当。
宜修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笑,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头暖融融的。
剪秋检查完了踏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算。
“夫人,这事儿得写信告知一声。”
“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得报个喜,费扬古大人和沈福晋更得说!”
“哦对,德妃娘娘那儿也得递个话,还有大夫人那边……”
宜修听她念叨着,点了点头,“确实该写信,我亲自写,你帮我磨墨吧。”
剪秋应了一声,刚把砚台摆好、墨磨上,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急又快,几乎是跑着的,从二门一路冲到正房门口。
门帘被人从外面“哗”地掀开,年羹尧大步跨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汗,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得了消息便一路跑回来的。
剪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年羹尧已经冲到了宜修面前。
他伸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夫人!”
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快掉下来了。
宜修被他这一声吼得往后仰了仰,“你小点声。”
“哦哦哦。”年羹尧连忙压低了嗓子,可那嗓门压来压去还是比寻常人大。
“我听说了!郎中说有了?真的有了?”
宜修点了点头,“两个月了。”
年羹尧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炮仗似的,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生怕震着宜修。
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转身就往外跑。
“你做什么去?”宜修叫住他。
“沐浴!熏香!”年羹尧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身上都是汗,还有营里的土,不能这么见孩子!”
说完便蹿了出去。
剪秋站在砚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墨锭,愣愣地看着年羹尧跑远的背影。
“……姑爷这是高兴疯了?”
宜修靠在引枕上,无奈地笑了笑,“大约是。”
年羹尧这一沐浴熏香,折腾了整整三回。
头一回洗完了,闻了闻觉得还有味儿,又洗了第二回。
第二回洗完了,又觉得衣裳不够干净,让人翻了一套全新的中衣出来换上,又熏了一遍香。
到最后,连头发丝都带着一股子清香,才终于觉得妥当了,重新回到正房门口。
这一回他没敢往里冲,站在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又整了整衣襟,才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来。
宜修正跟剪秋说话,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架势,像是个小贼,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年羹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得吓人。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肚子,手指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粗碰坏了什么似的。
“夫人。”他开口,声音又轻又颤,“我能……摸摸么?”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子莫名有些酸。
“有什么不能的?”她伸手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
年羹尧的手掌又大又热,带着薄茧,搁在她小腹上动都不敢动,连气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眼圈便红了。
他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在宜修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宜修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年羹尧抬起头来,眼眶里水光光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夫人。”
“……”宜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哪有当爹的,得知有了孩子第一件事,是给当娘的磕个头的?
年羹尧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年羹尧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求夫人平平安安的。孩子也好,夫人也好,都平平安安的……”
“等孩子出世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磕了一个头。
剪秋站在旁边,攥着墨锭,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跟着哭,最后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宜修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高兴疯了的模样,靠在引枕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行了,起来吧!没见过当爹的给孩子磕头的!别闹笑话了!”
……
年羹尧原本就要日日回府。
这都成了他在甘肃的第二个家了。
自从升任肃州守备,他只能隔一阵子回来一次。
原本就顾家,如今得了宜修有孕的消息,恨不能日日回家。
如今是肃州兰州两头跑,隔一日必回来一趟。
天不亮从肃州出发,策马小半日到兰州,陪宜修吃顿晌午饭,说上几句话,傍晚又得赶回去。
来回折腾了几趟,人眼见着瘦了一圈,颧骨上那层皮还没养回来,下巴先尖了。
周大牛跟着他跑了两趟,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总,您这天天来回跑,马都瘦了二斤!”
“要不您跟夫人商量商量,在肃州也置办处宅子?”
“那不行!”年羹尧骑在马上,头也不回。
“夫人如今身子不便,哪能随意挪动?别伤了身子!”
周大牛咂了咂嘴,没再吭声。
宜修在兰州宅子里也坐不住。
年羹尧每次回来,风尘仆仆的,坐下没歇两刻钟便又要走。
她瞧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不是滋味。
“夫君,”宜修给他添了碗汤,“你这样来回跑,身子扛得住?”
“扛得住!”年羹尧拍着胸脯,“这点路算什么?我在京城跑腿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宜修没理他这打岔,继续道,“肃州那边你整日不在,营里的事谁盯着?”
“周大牛盯着呢,那小子靠得住。”
“靠得住你也不能天天不在。”
年羹尧放下汤碗,凑过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我不回来不放心你。”
宜修看着他眼下那层青黑,和瘦得凸出来的颧骨,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
“那我把你拴裤腰带上得了?天天带着走。”
年羹尧嘿嘿一笑,“那敢情好。”
宜修戳了戳他脑门,“好什么好!我搬去肃州。”
年羹尧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成不成!肃州那宅子破得很,比不得兰州这边……你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你能住,我怎么不能住?”宜修蹙眉。
“我是男人,糙惯了!”
宜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是觉得我比你娇贵?”
年羹尧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这一路从京城到甘肃,什么苦没吃过?风沙、干粮、破客栈,哪样少了?我身子不也好好的?”
“郎中都说了,我底子厚,脉象稳当。肃州那宅子再破,能破过路上的车马店?”
“再说,我去了肃州再添置宅院也成啊!你在哪,我就在哪。”
年羹尧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也不行,我舍不得你吃苦。”
“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年羹尧蹭地站起来,“夫人好生歇着!”
宜修拉住他袖子,“你今天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年羹尧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让他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他蹲下来,与她对视,“我一定会尽早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年羹尧说完,风风火火地起身出了门。
临走前又折回来,“夫人,你想吃什么?我让人从肃州给你带!”
“还没想好。”
“那我每样都带点!”
“不成!吃不完都放坏了……”
年羹尧嘿嘿一笑,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剪秋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安胎药,见宜修坐在窗下笑,忍不住问,“夫人笑什么呢?”
“笑你姑爷。”宜修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一口,“跟个小孩儿似的。”
剪秋抿嘴偷笑,没有接话。
……
隔日,宜修便让剪秋收拾东西。
剪秋一边收拾一边嘀咕,“夫人,您这身子,真要去肃州?”
“那地方不比兰州,条件差着呢!”
“差不到哪儿去。”宜修靠在引枕上,看她把箱笼里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年羹尧在那儿住了几个月了,不也活蹦乱跳的?”
“姑爷知道么?”
“他不知道。知道了还能让我去?”
剪秋撇了撇嘴,不吭声了,低着头继续叠衣裳。
宜修的东西装了两辆大车。
一辆装她的衣裳、被褥、惯用的家什;一辆装厨房里的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些路上买的药材补品。
剪秋生怕肃州买不着,恨不得把兰州宅子的厨房搬空。
天亮透了,马车出了兰州城。
从兰州到肃州大半日的路程,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厉害。
剪秋一路上提心吊胆,隔一会儿便掀帘子问一句“颠不颠”……
宜修被她问得没法子,将窗帘一拉,“你消停会儿,我眯一觉。”
剪秋不敢再问了。
可马车每过一个坑,她的心便跟着往上提一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总算到了肃州城门口。
宜修掀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
肃州城比兰州小了一圈,城墙灰扑扑的。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多是兵丁和赶路的商贩。
她让车夫在城门口等着,叫剪秋去打听了肃州守备的地址。
剪秋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兵丁,是年羹尧营里的。
那兵丁一见宜修,连忙行了个礼,“夫人怎么来了?守备大人不曾交代过……”
“你们大人不知道我来。”宜修笑了笑,“劳烦你带个路。”
那兵丁不敢多问,领着马车往城里走。
拐过两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头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院墙灰扑扑的,墙根底下长了几丛杂草。
两扇木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个打盹的小厮。
那兵丁上去踹了一脚,“起来!守备夫人来了!”
小厮猛地睁开眼,看见马车和马车上下来的妇人,傻了眼,连滚带爬地进去报信了。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下了车,站在宅门口打量了一圈。
院子不大,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见里头一棵老榆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墙角晾着几件衣裳,大约是年羹尧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
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
她还没往里走两步,宅子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年羹尧从里头冲了出来。
他跑得急,脚上只趿着一只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馍,腮帮子鼓着。
显然是正吃饭吃到一半,得了信便蹿出来了。
看见宜修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定住了。
手里的馍“啪”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鼓着的腮帮子都忘了嚼,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宜修,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宜修朝他笑了笑,“夫君。”
年羹尧终于把嘴里那口馍咽了下去,可咽得太急,噎得他直抻脖子,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夫人……你怎么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到了跟前又猛地刹住脚,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和后怕,“这大半日的路,你身子怎么受得住?路上颠不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好好的。”宜修任他扶着,“你天天来回跑,我搬过来,你便不用跑了。”
年羹尧愣住,看看她,又看看后头那两辆大车和正在卸东西的剪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早就算计好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你怎么昨儿那么痛快让我走,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