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坐在她对面,忽然笑了,“夫人,您瞧那边那个娃,吃得多香。”
宜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那有个孩子大约才四五岁,糊塌子比他脸还大!
他两只手捧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肥嘟嘟的。
宜修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觉得煞是可爱。
她两辈子加起来,做过很多事,当皇后、管后宫、开铺子、挣银子……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个由头,为名、为利、为活命、为争口气。
这摊子是她头一回没什么由头,凭着心情便去做的事,不图名不图利。
亏了也不心疼,赚了也不多欢喜。
就是觉得该做,便做了。
她坐在条凳上,日头晒着后背暖融融的。
棚子里人来人往,吆喝声、笑骂声、碗筷磕碰声响成一片。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碗”。
灶上的伙计应了一声,勺子磕在锅沿上叮当响。
不多时,宜修他们的面也端上来了。
粗瓷碗里盛着手擀的面条,上头浇了一勺油亮的炸酱。
宜修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筋道,酱香浓,黄瓜丝脆生生的,吃着爽口……
她慢慢嚼了两口,正要去夹第二箸。
胃里忽然翻涌上来一阵恶心,来得又急又快,喉咙口泛上一股酸水。
她赶紧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住嘴,压着嗓子干呕了两声。
剪秋正埋头吃面,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夫人?您怎么了?”
她这一声不小,旁边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灶上的伙计也探出脑袋。
掌柜的从棚子后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搓着手,面色有些紧张。
“这位娘子,可是面不对胃口?不能啊,今儿这酱是我亲手炒的,用的都是新鲜的……”
宜修摆了摆手,缓了两口气,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声音有些虚。
“不碍事,跟面没关系。劳烦掌柜的,我歇歇就好。”
剪秋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条凳扶住她的胳膊,“夫人,咱们去医馆瞧瞧吧,旁边街口就有一家。”
掌柜的还在一旁赔不是。
宜修朝他笑了笑,“真的不碍事,您这面好吃着呢,下回还来。”
她说着让剪秋扶着站起来,往棚子外头走。
旁边桌那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一直瞧着她们,见宜修起身,忽然开口了,“这小娘子,瞧着倒像是有身子了……”
宜修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她。
那婆子捧着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得很。
“我瞧你这模样,跟我那儿媳妇刚有身子时一个样。闻着油腥就犯恶心,吃两口便想吐,脸色还发白。十有八九是有了。”
宜修愣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剪秋扶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攥紧了,“夫人……”
宜修回过神来,没接那婆子的话,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便让剪秋扶着往街口的医馆走。
她走得不算快,可步子比方才急了些。
剪秋在旁边跟着,一路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脚下,生怕她被街面的碎石绊着。
医馆不大,一间门脸,里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
宜修在桌边坐下。
老郎中搭了脉,闭着眼捻了捻胡须,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了一回。
剪秋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
老郎中睁开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恭喜娘子,是喜脉。两个月了。”
剪秋“啊”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宜修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老郎中,嘴唇动了动,“……当真?”
“老夫行医四十载,喜脉还是摸得准的。”老郎中笑呵呵地提笔写方子。
“脉象稳当,你这身子也是极好,康健的很。”
“回头我给你开几副安胎的药,平日多歇着,别太劳累了。”
剪秋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连连朝老郎中道谢,接过方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宜修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伸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老郎中说,里头有个孩子。
两个月了。
她又不禁想起弘晖。
当年,也怪她急着有孕,孩子胎里不足。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她抱在怀里生怕弄疼了他。
后来他病了,烧得浑身滚烫,她守了几夜没合眼,到底没留住……
再后来她的身子便不如从前了,月信不准,腰酸腹痛。
太医看了不知多少回,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到底也没能再怀上。
再后来,她年纪大了,也早就不适合生育了。
她以为重来一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罢了,孩子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偏偏……这就有了,就这么,便有了……
她坐在医馆的板凳上,手覆在小腹上,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剪秋在旁边轻声唤了她两回,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抬起头来看她。
剪秋眼眶红红的,又哭又笑,“夫人,您听见了么?郎中说有喜了!”
宜修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鼻子却有些发酸。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剪秋如临大敌。
她把马车里的软垫全翻出来铺在座位上,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垫在宜修腰后头,扶她上车的时候恨不得把她整个人端上去。
“车夫,慢些走!别赶!路上有坑就绕着,宁可多绕两步也别颠着!”
剪秋掀开车帘朝前头喊了一嗓子,又回过头来把车帘掖严实了。
“夫人,您靠稳了,手扶着这儿……”
宜修靠在软垫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剪秋,我又不是瓷做的。”
“您比瓷做的还金贵呢!”剪秋坐稳了,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肚子。
“奴婢回去就把饮食单子重新理一遍,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得问过郎中才行。”
“还有您屋里那些香、那些茶,都得换。”
“还有走路、上下台阶、拿东西……”
她说着,又看了看宜修的身子,“这些衣裳不好!”
“不够松快!万一后面肚子大起来,穿着不舒服!布料也不够好,得柔软一点,透气!”
“听说女子有孕,最是容易怕凉了!得再做得厚一点才是!再做个帽子!”
“奴婢这就让铺子里头的老师傅都着手做,绝对赶得上!”
“好了好了。”宜修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剪秋抿了抿嘴,到底收敛了些,可那只手还是虚虚扶在宜修胳膊旁边,随时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