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宜修走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他们也还都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少年呢。
可后来呢?
年羹尧被赐了自尽,十阿哥被幽禁至死。
那些少年意气、兄弟情谊,最终都被一道圣旨碾得粉碎……
敦亲王最后给年羹尧的那封信……
她偏头看了一眼十阿哥,他正笑着往嘴里塞最后一块卤肉,油光沾了一脸,浑然不知自己往后的下场。
又看了看年羹尧,他正拿帕子替十阿哥擦嘴角的油渍,嘴上嫌弃得很,动作却利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高兴了赏你,不高兴了杀你,都是恩典。
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帝。
她前世做了几十年皇后,太清楚这宝座底下埋着多少人的骨头。
宜修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她走得快了两步,到前头拐角处站定,回头等他们跟上来。
十阿哥和年羹尧还在拌嘴。
走到她跟前时,十阿哥冲她咧嘴一笑,“年二夫人,今儿多谢你!这顿吃得舒坦!明儿咱们吃什么?”
宜修看着他满脸油光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明儿带你去吃羊肉泡馍。”
十阿哥欢呼一声,搭着年羹尧的肩膀往前走了。
宜修跟在后头。
好时光应该珍惜,因为有限。
……
宜修这阵子琢磨生意,琢磨得有些不同。
货栈那边已经上了正轨,每月进项稳当,她不必时时盯着。
倒是手里头闲下来的工夫多了些,她便常在街面上走动,东看看西瞧瞧。
看着看着,便看出些别的门道来。
甘肃这地方苦寒,百姓们的日子也过得紧。
冬天风硬,赶路的人缩着脖子在街上走,连个歇脚喝口热汤的地方都难寻。
街面上倒是有几家茶摊,可一碗茶要三五文,寻常脚夫舍不得掏这个钱。
吃食铺子更不必说,除了卖馍的便是卖面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粗粝顶饱,谈不上什么滋味。
宜修在京城长大,见惯了精细吃食。
京城里头那些平头百姓,日子虽比不上高门大户,可街面上支的摊子五花八门。
馄饨挑子、炸酱面摊、炒疙瘩的、烙糊塌子的,还有推着车卖大碗茶的,一文钱管够……
她从前不当回事,如今在兰州待久了,反倒念起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来。
她想了些日子,到底把剪秋叫来,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支几个摊子,卖些京城那边的吃食。”
“大碗茶、炸酱面、炒疙瘩、糊塌子,这些东西做起来不难,料也便宜。”
“一文钱一大碗茶,面食三五文管饱。”
剪秋愣了一下,“夫人,这……能赚钱么?”
“不图赚钱。能盈亏相抵便好,不亏本就行。”
剪秋更愣了,“那这做个半天,图什么?”
宜修笑了笑,“图个热闹。”
“你瞧瞧这街上,赶路的人连口热茶都舍不得喝。”
“咱们有伙计,支个摊子费不了多少事。”
剪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奴婢明白了。夫人这是钱赚够了,想散散。”
“散什么散。”宜修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就是觉得这边人待咱们不薄,总得做点什么。”
剪秋说干就干,隔日便去张罗。
宜修选了城东大街拐角一处空地,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支了几张条凳和两张矮桌。
茶叶用的是便宜的茶叶沫子,一大把丢进大铜壶里,滚水一冲,闷上片刻便能倒出好几碗。
头一日出摊,来的人不多。
赶路的脚夫从摊子前头过,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大约是觉得这种地方不是他们该坐的。
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大碗茶!一文钱一碗!”
“炸酱面五文一碗!炒疙瘩三文!糊塌子两文一张!”
有个脚夫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搁在桌上,“来一碗。”
伙计给他倒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那脚夫捧起来喝了一口,随后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舒坦!”
有了头一个,后头的人便跟上来了。
几个赶路的汉子凑了一桌,一人一碗茶,又要了几碗炸酱面。
面是宜修教的方子,黄酱炒得油亮,里头搁了肉末和葱姜,拌上手擀的面条,香得隔壁摊子的人都探头来看。
“这面好吃!”一个汉子呼噜呼噜扒了半碗,抬起头来,“比我家婆娘做的好吃!”
旁边几个跟着笑,又有人要了炒疙瘩和糊塌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尝。
到了第二日,摊子前头便坐满了。
第三日,伙计一个人忙不过来,宜修又添了一个。
宜修也不光在城里支摊。
她让人在肃州、凉州那边也照葫芦画瓢,支了几处同样的摊子。
地方不用大,几张条凳两张矮桌便够,卖的东西也一样:大碗茶一文管够,炸酱面、炒疙瘩、糊塌子,都是便宜管饱的吃食。
赶路的脚夫、做小买卖的货郎、进城卖菜的农妇,走到哪儿都能寻着这么个摊子,花一两文钱歇歇脚、填填肚子。
宜修也不常去摊子上盯着,只是隔三差五去坐一坐,看看吃食做得地不地道。
棚子底下坐满了人,有蹲在条凳上吃面的,有端着茶碗蹲在墙根底下歇脚的,闹哄哄一片……
剪秋寻了个角落的空位,拿袖子擦了擦条凳,让宜修坐了。
“两碗炸酱面,两张糊塌子。”剪秋朝灶上喊了一声。
隔壁桌坐着三个赶路的汉子,一人一碗面埋头扒拉,吃得满头冒汗。
旁边条凳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捧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脚边搁着一篮子鸡蛋。
再远些,几个半大孩子凑在桌边分一张糊塌子,你撕一块我撕一块,吃得满嘴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