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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雷霆雨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宜修走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他们也还都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少年呢。

    可后来呢?

    年羹尧被赐了自尽,十阿哥被幽禁至死。

    那些少年意气、兄弟情谊,最终都被一道圣旨碾得粉碎……

    敦亲王最后给年羹尧的那封信……

    她偏头看了一眼十阿哥,他正笑着往嘴里塞最后一块卤肉,油光沾了一脸,浑然不知自己往后的下场。

    又看了看年羹尧,他正拿帕子替十阿哥擦嘴角的油渍,嘴上嫌弃得很,动作却利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高兴了赏你,不高兴了杀你,都是恩典。

    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帝。

    她前世做了几十年皇后,太清楚这宝座底下埋着多少人的骨头。

    宜修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她走得快了两步,到前头拐角处站定,回头等他们跟上来。

    十阿哥和年羹尧还在拌嘴。

    走到她跟前时,十阿哥冲她咧嘴一笑,“年二夫人,今儿多谢你!这顿吃得舒坦!明儿咱们吃什么?”

    宜修看着他满脸油光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明儿带你去吃羊肉泡馍。”

    十阿哥欢呼一声,搭着年羹尧的肩膀往前走了。

    宜修跟在后头。

    好时光应该珍惜,因为有限。

    ……

    宜修这阵子琢磨生意,琢磨得有些不同。

    货栈那边已经上了正轨,每月进项稳当,她不必时时盯着。

    倒是手里头闲下来的工夫多了些,她便常在街面上走动,东看看西瞧瞧。

    看着看着,便看出些别的门道来。

    甘肃这地方苦寒,百姓们的日子也过得紧。

    冬天风硬,赶路的人缩着脖子在街上走,连个歇脚喝口热汤的地方都难寻。

    街面上倒是有几家茶摊,可一碗茶要三五文,寻常脚夫舍不得掏这个钱。

    吃食铺子更不必说,除了卖馍的便是卖面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粗粝顶饱,谈不上什么滋味。

    宜修在京城长大,见惯了精细吃食。

    京城里头那些平头百姓,日子虽比不上高门大户,可街面上支的摊子五花八门。

    馄饨挑子、炸酱面摊、炒疙瘩的、烙糊塌子的,还有推着车卖大碗茶的,一文钱管够……

    她从前不当回事,如今在兰州待久了,反倒念起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来。

    她想了些日子,到底把剪秋叫来,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支几个摊子,卖些京城那边的吃食。”

    “大碗茶、炸酱面、炒疙瘩、糊塌子,这些东西做起来不难,料也便宜。”

    “一文钱一大碗茶,面食三五文管饱。”

    剪秋愣了一下,“夫人,这……能赚钱么?”

    “不图赚钱。能盈亏相抵便好,不亏本就行。”

    剪秋更愣了,“那这做个半天,图什么?”

    宜修笑了笑,“图个热闹。”

    “你瞧瞧这街上,赶路的人连口热茶都舍不得喝。”

    “咱们有伙计,支个摊子费不了多少事。”

    剪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奴婢明白了。夫人这是钱赚够了,想散散。”

    “散什么散。”宜修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就是觉得这边人待咱们不薄,总得做点什么。”

    剪秋说干就干,隔日便去张罗。

    宜修选了城东大街拐角一处空地,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支了几张条凳和两张矮桌。

    茶叶用的是便宜的茶叶沫子,一大把丢进大铜壶里,滚水一冲,闷上片刻便能倒出好几碗。

    头一日出摊,来的人不多。

    赶路的脚夫从摊子前头过,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大约是觉得这种地方不是他们该坐的。

    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大碗茶!一文钱一碗!”

    “炸酱面五文一碗!炒疙瘩三文!糊塌子两文一张!”

    有个脚夫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搁在桌上,“来一碗。”

    伙计给他倒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那脚夫捧起来喝了一口,随后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舒坦!”

    有了头一个,后头的人便跟上来了。

    几个赶路的汉子凑了一桌,一人一碗茶,又要了几碗炸酱面。

    面是宜修教的方子,黄酱炒得油亮,里头搁了肉末和葱姜,拌上手擀的面条,香得隔壁摊子的人都探头来看。

    “这面好吃!”一个汉子呼噜呼噜扒了半碗,抬起头来,“比我家婆娘做的好吃!”

    旁边几个跟着笑,又有人要了炒疙瘩和糊塌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尝。

    到了第二日,摊子前头便坐满了。

    第三日,伙计一个人忙不过来,宜修又添了一个。

    宜修也不光在城里支摊。

    她让人在肃州、凉州那边也照葫芦画瓢,支了几处同样的摊子。

    地方不用大,几张条凳两张矮桌便够,卖的东西也一样:大碗茶一文管够,炸酱面、炒疙瘩、糊塌子,都是便宜管饱的吃食。

    赶路的脚夫、做小买卖的货郎、进城卖菜的农妇,走到哪儿都能寻着这么个摊子,花一两文钱歇歇脚、填填肚子。

    宜修也不常去摊子上盯着,只是隔三差五去坐一坐,看看吃食做得地不地道。

    棚子底下坐满了人,有蹲在条凳上吃面的,有端着茶碗蹲在墙根底下歇脚的,闹哄哄一片……

    剪秋寻了个角落的空位,拿袖子擦了擦条凳,让宜修坐了。

    “两碗炸酱面,两张糊塌子。”剪秋朝灶上喊了一声。

    隔壁桌坐着三个赶路的汉子,一人一碗面埋头扒拉,吃得满头冒汗。

    旁边条凳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捧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脚边搁着一篮子鸡蛋。

    再远些,几个半大孩子凑在桌边分一张糊塌子,你撕一块我撕一块,吃得满嘴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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