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在兰州住了几个月,渐渐摸出了这地方的门道。
头一回让她觉出不一样的,是在东街拐角那家卖馍的铺子。
铺面不大,一口黑漆漆的吊炉支在门口.
炉壁上贴着几个黄澄澄的馍,烤得外皮焦脆,老远就能闻见麦香。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吴,嗓门大,胳膊粗。
一双手上全是炉灰和面粉,笑起来满脸褶子。
宜修头一回买他的馍,递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
吴掌柜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摆的馍,还了她几个大钱,嗓门洪亮地说了句,“多了!俩馍要不了这些!”
宜修愣了一下,说不用找了,几个大钱的事。
吴掌柜瞪了她一眼,把那几个大钱硬塞进她手里,“该多少就是多少,多收了你的,我晚上睡不着!”
旁边几个买馍的本地婆娘跟着笑,有人还搭腔,“吴老憨这辈子最怕占人便宜。”
“上回有个客商多给了两文钱,他追了半条街给人送回去!”
吴掌柜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挥着胳膊赶人,“去去去!嚼什么舌头!”
又转过身来,从炉壁上多揭了一个馍,拿油纸包了塞给宜修。
“这个搭给你的,尝尝!刚出炉的!”
宜修捧着那个多出来的馍,站在铺子门口愣了半天。
这种事一多,她便慢慢习惯了。
去菜市上买干菜,摊主是个胖婶子,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棚顶。
“丫头!这蘑菇是昨儿山上现采的!你拿回去炖汤!哎你这衣裳太单薄了,这边风硬!”
一边说一边往她篮子里多抓了两把蘑菇,死活不收钱。
宜修要给,胖婶子一挥手,“不值钱的玩意儿!山里头长的!你拿去吃!”
又有一次,她的马车在城门口陷进泥坑里,车夫抽了好几鞭子都没拽出来。
旁边几个赶路的汉子二话不说便围上来。
一个脱了鞋跳进泥里推车轱辘,一个拿肩膀顶车厢,后头几个帮着赶马。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车子总算推了出来。
宜修要赏银子,那几个汉子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其中一个还红着脸说了句,“举手之劳嘛!搁谁碰上都得帮一把!”
说完几个人拍拍身上的泥,嘻嘻哈哈地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剪秋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夫人,这边的人怎么都这样?”
搁京城里,帮着推个车少说也得讨几两银子。
“这边日子苦,人反倒实在。”宜修将帘子放下来,“或许是大家都穷,帮来帮去的,谁也不觉得是个事。”
不仅如此,当地的口音也重。
刚来的时候宜修听不太懂,得让铺子里的伙计帮着翻译。
可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那口音粗犷,嗓门又大。
有时候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说话,吼得跟吵架似的,凑近了才知道人家在聊家常。
本地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怎么绕弯子,算钱的时候也爽快,零头说抹就抹了。
有一回她买了几十斤铁钉,掌柜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报了个数。
宜修说再算一遍吧,掌柜的一挥手,“算过了!就是这些!”
“那几文钱的零头不收了,你下回多照顾我生意便是!”
更有意思的是过节时候。
宜修来的时候也没怎么张罗,就在宅子里做了几个菜。
谁知傍晚时分,吴掌柜打发他小子提了一兜子东西过来,说是他婆娘蒸的糕饼,枣泥馅的,让年二夫人尝尝。
宜修还没来得及道谢,隔壁卖干菜的胖婶子又来了,端着一盆羊杂汤,说天凉了喝这个暖胃。
后头跟着刘记货栈的刘掌柜,提了一坛子自酿的酒,说是过节应个景。
宜修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哭笑不得。
她跟这些人非亲非故,连交情都谈不上。
可人家逢年过节便想起她来,有口吃的便给她端一份。
剪秋私下里嘀咕,“夫人,他们怎么对咱们这么好?咱们又没给他们什么好处。”
“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还想着给旁人送一口吃的……”
宜修也忍不住感慨此地民风淳朴。
她在这里不是什么京城来的富贵少奶奶,就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女子。
那些婆娘媳妇们跟她说话的时候从不拘着。
她们嗓门大,爱说笑,聊起家长里短来没完没了,但也都是热心肠。
京城里头人人都八百个心眼子,甭管问什么总得思索。
胖婶子有一回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说,“丫头,你太瘦了!这边风大,你这小身板扛不住!得多吃肉!”
从那以后,每回宜修去她摊子上买干菜,胖婶子总要多塞几把蘑菇木耳。
有时候还搭上一小块腊肉,死活不肯多收钱。
宜修有时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便会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京城里那些高门大宅,锦衣玉食,人与人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层规矩和算计。
嫡庶、尊卑、亲疏、利益……可在这兰州城里,大家日子都苦,反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帮个忙就是帮个忙,送口吃食就是送口吃食,不图你什么,也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互相帮扶,所以哪怕在这样的条件下,百姓依然能够生长、繁衍,世世代代活下去。
……
十阿哥在年府吃了三天“特色美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头一天还能强撑着说“别有风味”。
到了第三天,瞅着桌上灰绿色的野菜糊糊,脸拉得比驴还长。
宜修瞧着他那副苦相,到底不忍心,第四日一早便说带他出去吃。
十阿哥一听“出去吃”三个字,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
“去哪儿?吃什么?有肉没有?”他追着问了一路。
“有。”宜修忍着笑,“管够。”
十阿哥回头冲年羹尧直嚷嚷,“走走走!快着点!爷这肚子三天没见油水了!”
一行三人出了宅子,没坐马车,沿着城东大街步行往南走。
十阿哥走在中间,左边是年羹尧,右边是宜修,后头跟着几个便衣侍卫远远缀着。
街上人声嘈杂,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十阿哥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哎这摊子上摆的什么?黑乎乎一疙瘩一疙瘩的?”
“牛粪饼。”年羹尧面不改色,“晒干了烧火用的。”
十阿哥的脸抽了抽,飞快地把目光挪开,“……那旁边那个呢?那个黄澄澄的?”
“行面。”宜修指了指前头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到了。”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熬得浓稠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灶台边上的案板搁着几摞拉好的面条,粗细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抻着面。
见宜修来了,嗓门洪亮地招呼,“小夫人!今儿带客人来啦?”
“带了个京城来的朋友,给他尝尝咱们这儿的行面。”
“好嘞!里边坐!稍等就好!”
掌柜的手底下不停,一拉一扯一甩,面条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十阿哥在条凳上坐下,瞅着那汉子抻面的架势,压着嗓子跟年羹尧嘀咕,“这面看着挺劲道啊。”
“尝尝就知道了。”年羹尧给他倒了碗茶。
不多时三碗行面端上来。
碗里是宽汤宽水的面条,浇了一勺浓稠的卤汤,上头铺着几片卤肉和一把翠绿的香菜。
十阿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便瞪圆了。
“这面……这面真筋道!汤也香!”他呼噜呼噜扒了半碗,又抬头看宜修,“这什么汤?怎么熬的?”
“牛骨头熬的,搁了十几种香料,每家铺子的方子都不一样。”
宜修慢条斯理地吃着,“这家算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
十阿哥吃得头也不抬,一碗面见了底,又让掌柜的添了半碗。
吃完面,他拍着肚子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吃的饭嘛!”
从面铺出来,宜修又带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口有个老妇人支着个小炉子。
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里头煮着米汤,旁边搁着一摞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撒子。
老妇人拿长筷子夹了一根油撒子,往滚烫的米汤里一按,又飞快地捞起来,搁在粗瓷碗里递过来,“趁热吃,泡软了就不脆了。”
十阿哥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软糯里头酥脆,米汤的清香和油撒子的咸香混在一处。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三两口便吃完了。
年羹尧在旁边又递了一根过来,示意他,“蘸点蜂蜜试试。”
十阿哥依言蘸了,咬了一口,甜咸交织,他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冲宜修竖了个大拇指。
再往前走,街角有家铺子卖卤肉。
大铁锅里咕嘟着酱色的老汤,里头煮着大块的牛肉、牛肚、牛筋。
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剁成小块,撒上椒盐和孜然。
十阿哥要了一斤,站在铺子门口就吃上了。
他自己吃得满嘴油光,还非要往年羹尧嘴里塞一块。
年羹尧偏头躲开,“你自己吃。”
“你尝尝嘛!好吃!”十阿哥硬是把那块肉怼到年羹尧嘴边。
年羹尧无奈张嘴接了。
十阿哥便哈哈大笑,笑声响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宜修跟在后头,看着他们俩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又走了一段,十阿哥瞧见街边有卖茯苓茶的。
这也是此地的特色了。
白瓷坛子倒出来一碗,琥珀色的茶汤,润泽解渴。
他灌了两碗,又拎了一壶在手里边走边喝,兴致高得不像话。
一会儿跟年羹尧比谁走得快,一会儿又凑到路边的摊子跟前问东问西。
“哎,这个饼子怎么卖?……”
“什么?这么大一张才几文钱?来一张!”
“哎兄弟你吃不?掰一半给你!”
年羹尧接过半张饼,三两口便吃完了。
十阿哥又递了半块卤肉过来。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最后宜修带他们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尾有家不起眼的小铺面。
门口挂着块旧布帘子,上头写了“糊锅”两个字。
十阿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糊锅?啥东西?”
“本地独一份的吃法。”宜修掀帘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手脚麻利地端了三碗上来。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汤糊,里头搁了麻花、面筋、粉条、肉片,临了泼了一勺辣油,撒了把葱花。
十阿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愣了一下,随即眉毛挑得老高,“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好吃?”
“麻花是现炸的,泡在汤里半脆半软,趁热吃最好。”宜修自己也舀了一勺。
十阿哥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跟年羹尧聊起来,说这甘肃还是有好吃的东西的,回去他得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
年羹尧说行面好做,卤汤的方子得问掌柜的要。
十阿哥说那你问啊,年羹尧说你自己问。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跟两个半大小子似的,最后十阿哥一拍桌子,“我问我问!掌柜的!你这卤汤咋熬的?”
掌柜的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兰州腔,“这个嘛!”
“牛骨头先拿凉水泡一夜,泡出血水,再下锅焯一遍,捞出来搁老汤里头,小火慢熬两天,中间调料,花椒、草果、桂皮、丁香、良姜……”
他掰着指头数了十来样,十阿哥听得直挠头,“得了得了,回头我让府里的厨子自己琢磨吧。”
吃完糊锅,三人原路往回走。
十阿哥吃得心满意足,左手还拎着半包卤肉,右手搭在年羹尧肩上,嗓门比方才还大。
“亮工兄,今儿爷可算是吃美了!我跟你说,回头我回京城了,你也时常给我捎点行面的卤汤,啊?”
“……那玩意儿,你让驿站捎?那汤等到了京城早都馊了。”
“那你不会想个法子?用那个什么琉璃瓶子装!密封起来,快马加鞭……”
“就为了点吃食,你可省省吧!你当是送折子呢?想吃你自己来这地方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