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若是他们夫妻之间有了嫌隙,宜修在那边待不住,说不定会回京城来。
回了京城,他便有的是机会。
四阿哥将折子又拿起来,这一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可看了几行之后,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猛地心头一动。
方才没看出来,这信不是年羹尧写的!
这字迹有几分像年羹尧的,粗看确实像,可细看便觉出不同来。
年羹尧的字他太熟悉了,粗枝大叶,写得急,笔画潦草,有时候连笔带划,得猜着看。
这封信的字虽然也学着年羹尧的骨架,可笔锋更锐利,每一笔的收梢都带着劲儿,转折处干净利落,间架结构比年羹尧匀称得多,像是练过多年的人收着劲儿写的。
四阿哥将折子凑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是宜修的字。
他见过她的字,上回在中秋宫宴上她替几位福晋录飞花令,那一手小楷写得清瘦而有筋骨,跟这封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她刻意把字写得粗了些、乱了些,摹着年羹尧的笔迹走,可那股子锋芒藏不住……
原来如此。
四阿哥将折子搁回案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竟然是这样。
不是夫妻不睦,是这封信压根就是宜修代笔写的。
没错,宜修确实怕年羹尧写信出岔子,所以选择了代笔。
她记得前世年羹尧就是因为将朝乾夕惕不小心写成了夕阳朝乾,所以惹得皇帝不快,才有了后来的祸端。
哪怕皇帝是没事找事,她也不希望年羹尧栽在这件事情上,索性代笔。
四阿哥太清楚年羹尧那手字和那点文墨了,打仗是一把好手,写折子却粗枝大叶,措辞不当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万一措辞不慎,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把柄。
难怪信中对她自己无所提及,反倒成了破绽……
四阿哥伸手抚过那封信的纸面。
指尖在“凉州千总年羹尧谨奏”那一行落款上停了一瞬。
宜修也是怕年羹尧出事,索性代笔。
好个用心良苦的女子!
四阿哥将折子合上,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年羹尧回信。
他不想让宜修知道自己看出来了。
这封信若是让宜修知道他看出了破绽,只怕下一回她就不敢再代笔了,他得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继续与她通书信……
可这笔落下去,有些话便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
“亮工如晤。折子已阅。剿匪一役,布置周密,进退得宜,以少胜多,甚慰。粮草追回一节,兵部那边自有嘉奖,尔且安心任事。”
写到此处他停了一下,将笔搁在砚台上,摩挲着指腹想了片刻,又提笔接着写。
“肃州地界苦寒,风沙尤烈,冬日更甚。尔在彼处,务须保重。营中炭火可足?被褥可厚?军中饮食如何?闻彼处蔬果稀少,常食干粮腌菜,恐伤脾胃,可多备些易克化的米面。”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停。
这问得太细了,本来想划掉重写,可笔尖悬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接着往下写了。
“听闻肃州一带水质偏硬,初至者多水土不服,可备些茶叶、陈皮,煮水时搁些进去。天气转凉便添衣,莫要逞强。你从前在京城便不爱添衣裳,如今在外头更需仔细。”
四阿哥写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笔。
这话说得太软了,软得像是在嘱咐自家人。
他皱着眉将那一段又看了一遍,提笔将最后两句划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边关要地,尔当以军务为重,然身子亦不可轻忽。”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加了句“闻尔在营中操劳,勿以事繁而自轻”。
他写完这几行,又在信末添了一句,“甘肃风土如何?有何不便之处,可据实报来。营中如有需提督衙门协济之处,亦不必忌讳。”
写完这一句,他将笔搁下,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信纸折好,封了火漆,叫了苏培盛进来,“送去驿站,快马递甘肃。”
苏培盛接过信,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四阿哥靠在椅背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这封信写得太细了,可送都送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
他闭上眼,想着宜修在甘肃的日子。
风沙、干粮、冻疮、破营帐……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
他睁开眼,将案上那本折子重新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落款处“年羹尧”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甘肃那边的事他操心不上,可这府里的事,却是一桩接一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初娶柔则,真的是个错误。
他原以为乌拉那拉氏嫡长女,从小受的是嫡母的教导,管家理事总该拿得起来。
可柔则进府之后他才慢慢看明白,这位福晋除了会撒娇卖乖、在长辈跟前讨巧之外,后宅的事一样也拿不起来。
从前她额娘活着的时候,还有马佳氏替她撑着,出了事有人替她兜底。
如今马佳氏没了,她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王府,处处捉襟见肘。
齐月宾、苗云蘅、甘棠,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柔则压不住她们,反倒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她在后宅折腾了这大半年,除了把自己气个半死,什么也没落着。
四阿哥揉了揉眉心,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齐月宾怀孕了。
他当初纳齐月宾,是德妃的意思。
齐家的父亲在朝中当着武职,手里有兵。这样的家世,女儿进了王府可以,但绝不能生下长子。
所以他在齐月宾入府之后便赐了药,每个月都让苏培盛亲自盯着送去,看着她喝下去。
可谁知道齐月宾竟然没有喝。
这事他直到齐月宾诊出喜脉才知道,气得他整整两日没睡好觉。
齐家的女儿若是生下长子,齐家那头便有了拿捏他的由头,往后朝堂上有些事情便不好办了。
他正为这事发愁,柔则却完全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四阿哥跟她暗示了两回,她反倒以为是自己让她好生照顾,唯恐旁人以为她要下手害齐月宾的胎,日日往齐月宾院子里跑,送汤送水,盯着人家吃饭喝水,就差没亲自替齐月宾尝膳了。
四阿哥看着她那副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周语凝主动找上来的。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兰花,说是给齐格格送的。
四阿哥当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她做什么。
周语凝将花搁在桌上,轻声道,“这盆兰花是妾身亲手养的,齐格格如今身子重了,屋里摆盆花,看着也舒心。”
四阿哥看着那盆兰花,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可想好了?”
周语凝垂着眼,“妾身受郡王和福晋的恩,总得替郡王分点忧。妾身没有根基,也没有靠山,做了什么事都牵连不到旁人身上。福晋那边……妾身自会去说。”
四阿哥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盆兰花送进齐月宾院子里不过七八日,齐月宾便小产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四阿哥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苏培盛进来禀报,他手里的笔顿了一瞬,随即不紧不慢地蘸了墨,接着往下写。
等苏培盛退出去之后,他才将笔搁下,闭着眼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齐月宾的胎没了,齐家那边便没了拿捏他的由头。
他面上当然要做出震怒的样子,让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周语凝头上。
周语凝跪在正堂里,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只是想送盆花给齐格格解闷,不知那花有什么不对。
四阿哥当着满府上下的面将她斥了一通,罚她禁足半年,扣了三个月的月钱。
可私底下,他让苏培盛送了好几回东西过去。
上好的料子、新打的头面、南边来的燕窝,一样一样往周语凝院子里送。
周语凝此人,他还是很满意的。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性子柔顺讨喜,又极有分寸。
她做了事知道怎么收场,知道怎么把干系摘干净,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样的女子放在后宅里,比柔则那样成日折腾的强出百倍。
柔则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齐月宾的孩子没了,高兴得差点在屋里放鞭炮。
她从前伺候齐月宾的胎伺候得都快气死了。
天天看着人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自己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心里那股子嫉妒压都压不住。
偏偏四阿哥还整日跟她说“你身为福晋,要多照看齐格格的胎”,这话落在她耳朵里,跟敲打她没什么两样!
她是福晋,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用不着四阿哥天天强调,说来说去不就是怕她动手吗?
这段时日,她越发觉得宜修走之前说的那番话有道理。
自己得有个孩子,才是正经。
若是自己不能生,那也不能让别人生。
可这两样,哪一样她都办不到。
自己怀不上,别人怀了她又压不住,也没办法……
好在周语凝替她动了手,哪怕出了事,也是周语凝自己的手,跟她没干系。
周语凝成事之后,柔则松了一口气。
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借着福晋的这个身份,替周语凝求情。
到底四郎还是看重她的,便点了头,免了周语凝的死罪,只罚禁足。
周语凝是个可用的,又对她忠心耿耿,如今还有了这把柄在她手上,往后只会更听话。
柔则心里难得舒坦了半日。
她又想起宜修来。
宜修走之前跟她说的那番话,她当时听着刺耳,如今一桩一桩都应验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正院发了会儿呆,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跟宜修争了这么些年,抢了人家的婚事,抢了人家的风光……如今回过头来看,她反倒成了这世上唯一跟她说了几句真话的人。
到底她们是同为乌拉那拉氏出身的姐妹,血浓于水。
她一想起宜修,现在在甘肃过的日子,在那种地方受苦,心里头到底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当初这门亲事也是她促成的……
原本想着她能够安安稳稳地过些平淡的日子,却不想竟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叫来王嬷嬷,吩咐了几句。
“去库房里挑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要南边来的那种,再挑几匹细棉布,一并包好了送去甘肃。就说……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王嬷嬷应声去了。
柔则看着王嬷嬷的背影,叹了口气。
罢了,就算她感谢宜修那几句好言相劝吧。
可这口气还没叹完,她忽然又想起宜修的亲娘沈氏来。
沈泽芳如今在乌拉那拉府里当家,生了儿子,只差一步便是福晋了。
前几日阿玛还让人送信来,字里行间那股子热乎劲儿,看得她心里头堵得慌。
她才是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
从前沈氏算什么东西?
一个缩在偏院里浆洗衣裳的侍妾格格,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倒好,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比她额娘从前在时还风光!
柔则越想越不痛快,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备车,我回府一趟。”
王嬷嬷刚走到门口,闻言愣了一下,“福晋要回乌拉那拉府?”
“嗯。好些日子没回去了,回去看看阿玛。”
……
马佳·图海还在调查马佳氏的死因。
毕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好端端的就突然暴毙了,他如何能够轻易释怀呢?
妹妹死得蹊跷,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总要知道一个清楚。
眼下他最怀疑的就是身为雍郡王府福晋的亲侄女,柔则。
虽然多方证据都指向她,可他还是决心调查一番,哪怕真的是柔则,也总得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吧。
谁知道事情还没有查出来,却让他撞见个跟柔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柔则乔装打扮的。
可那女子偏生说着满嘴的吴侬软语,穿着打扮也是质朴的很……
无论是举止仪态,还是言语神情,都跟柔则毫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