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进门先看了一眼宜修,见她好端端地站着,脸上没什么伤,心里那块石头先落了地。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在圈椅上那个被两个小厮按着、一边嚎一边骂的十阿哥身上,愣了一瞬。
十阿哥也看见了他,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挣着胳膊朝他喊,“亮工兄!好兄弟!快来救命!你夫人要谋杀啊!”
年羹尧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府医手里的药膏,又看了看十阿哥头顶那个肿包。
他无奈,伸手将药膏从府医手里接了过来。
“我来。”他朝府医摆了摆手。
十阿哥感激涕零,“好兄弟!还是你仗义!快,轻点啊……”
年羹尧从竹签上挑起一坨药膏,往他腿上的伤口上直接糊了下去,手指按着纱布用力一压。
“嗷——!!!!!”十阿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尺高。
随后,又被两个小厮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咬着牙瞪着年羹尧,“你……你是来替你夫人出气的吧?”
年羹尧满脸无辜,“怎么会?我这是帮阿哥上药呢……”
“你!你——!”十阿哥后半截话还没骂出来。
年羹尧手上一使劲,他又嗷了一嗓子,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直抽抽。
宜修站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了掩嘴。
十阿哥疼得直翻白眼。
好不容易等年羹尧把药糊完了,才瘫在椅子上直喘气。
“你们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狠……”
年羹尧将手上沾的药膏在帕子上擦了擦,在他对面坐下,“十阿哥怎么到甘肃来了?”
十阿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皇阿玛派我来巡视,我说顺便来看看你在这边怎么样。”
想起在铺子里经历的这些,又想起来那个凉州守备的德行,他撇撇嘴。
不用看都知道,亮工兄在这边是真的受苦了。
他说着,目光在年羹尧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不吭声了。
方才光顾着疼没细看,这会儿安静下来,他才发现年羹尧跟京城那会儿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脸黑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脸颊上起了一层干皮,嘴唇裂着口子,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冻疮疤……
十阿哥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年羹尧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一笑,“有吗?我觉得还行啊,挺结实的。”
“还行个屁!”十阿哥凑近了些,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冻疮疤密密麻麻,指节粗了一圈。
“你这手……这是传说中的冻疮吧?我听说,只有穷苦人才会长这个啊,你不是把总吗?”
“嗐!这没啥!”年羹尧把手缩回去,“这边风沙大,习惯了就好了。”
十阿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宜修接过了话头,“对了,正好府医在,顺便帮你把伤也看看。”
她说着,朝年羹尧抬了抬下巴,“来,把衣袍脱了。”
年羹尧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因为前两日添了新伤,怕她难过,“夫人,我没事……”
“脱了。”宜修语气淡淡的,可那两个字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年羹尧闷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站起来,将甲胄解了,又脱了外袍和中衣,光着上半身坐在十阿哥旁边的圈椅上。
他背上、肩上、胳膊上,新伤叠旧伤,最显眼的是左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恢复好的刀伤,狰狞可怖。
旁边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擦伤和淤青,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上身。
“这——!”十阿哥一看,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宜修看见他这反应,几乎是意料之中的。
当初,她最初见到年羹尧的伤势,也是差不多的心情。
推己及人。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得让这些人好好看看,年羹尧到底多苦……
十阿哥瞪着年羹尧身上那些伤,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你这才来多久,就弄成这样?”
“没事的。”年羹尧偏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语气轻描淡写,“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不碍事的。”
“不碍事?”十阿哥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都缝上了还叫不碍事?”
府医提着药箱凑过来,拿剪子将旧纱布剪开,用浸了烈酒的帕子擦洗伤口边缘。
年羹尧坐在那里,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阿哥站在旁边,看着府医拿桑皮线在皮肉上穿来穿去,脸上的表情跟府医手里的针一样拧来拧去。
他一会儿龇牙,一会儿吸凉气,一会儿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最后又忍不住转回来。
像他刚才被砸成那样,就已经痛的死去活来了,亮工这得多疼啊!
从前,皇阿玛也揍他,可比起刚刚那一下……
“嘶——”府医将线收紧的时候,十阿哥比年羹尧还先抽了一口气,“亮工兄,你不疼啊?”
“不疼。”年羹尧老老实实地答,“习惯就好了。”
十阿哥想起自己方才上药时嚎的那几嗓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等府医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又将那些冻疮和擦伤一一上了药,年羹尧才把衣袍重新穿好。
十阿哥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去我必须替你请功!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宜修见他说出这话,便顺势接了一句,“十阿哥难得来一趟,不妨多住几日。”
“我让人准备了本地特色的吃食,一会儿好好招待招待您。”
十阿哥一听“吃食”两个字,眼睛便亮了。
“那敢情好!爷这一路啃干粮啃得腮帮子都疼了,正想尝尝本地风味!”
宜修笑了笑,朝剪秋使了个眼色,“去,今儿吃好的,再添几个菜!”
“是。”剪秋立马会意,转过身去准备膳食。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十阿哥搓着手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桌上摆的是一摞黄褐色的硬饼子,旁边搁着几碗灰绿色的野菜糊糊,一碗酸味冲鼻的汤,几碟子叫不上名字的腌菜。
饼子看着又干又硬,野菜糊糊里头的叶子切得碎碎的,颜色暗淡得很,那碗酸汤闻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这……”十阿哥犹豫着拈起一块饼子,在手里掂了掂,“这啥玩意儿?怎么跟砖头似的?”
“青稞饼。”宜修拿起一块,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这边的主食,顶饱。”
十阿哥学着她的样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就停住了。
那饼子又干又粗,嚼起来像在啃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疼。
他使劲咽了一口,又端起那碗野菜糊糊喝了一口,表情登时变了,“这啥味儿啊?”
“野菜糊糊。”年羹尧已经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春天挖的野菜晒干了存的,搁点盐煮一煮,顶饿。”
十阿哥看着他喝得津津有味,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灰绿色的糊糊,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脸都绿了,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他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塞进嘴里想压一压,结果腌菜咸得他直伸脖子。
“这腌菜……是打死卖盐的了?这怎么吃啊?!”
“这边缺菜,腌菜放得久,盐放少了容易坏。”宜修夹了一筷子腌菜,“味道很好啊,下饭。”
十阿哥又舀了一勺酸汤,这回他学乖了,先闻了闻,那股酸味冲得他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抿了一小口,酸得牙根发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放下勺子,看着年羹尧和宜修一个喝糊糊一个啃饼子,吃得面不改色,甚至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十阿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天天吃这个?”
“差不多。”年羹尧啃完一块饼子,又拿起第二块,“这边条件有限,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这已经是顶好的吃食了。有时候忙起来,连热的都吃不上。”
“是呢。”宜修补充了一句,“我刚来时候,就瞧见他就着冷水啃饼子……”
十阿哥看着面前这一桌“特色美食”,又看了看对面那对吃得面不改色的夫妻,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又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把筷子搁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亮工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你这……唉,我回去想法子,给你调离这里吧!”
“不必了。”年羹尧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我都习惯了。”
十阿哥靠在椅背上,看看年羹尧,又看看宜修。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京城里抱怨的那些鸡毛蒜皮,跟眼前这日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回头我一定好好给你请功。”十阿哥郑重其事地说,“苦了你了!”
宜修放下筷子,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十阿哥。”
十阿哥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道菜,苦着脸道,“……还有别的吃的吗?”
……
四阿哥知道宜修去了甘肃,是在她离京后不久的事。
消息是苏培盛递进来的,说年羹尧的夫人离了京城,带着几车行李和镖队往西去了,看方向是奔甘肃寻年羹尧去的。
四阿哥当时若无其事地颔首,“知道了。”
苏培盛退出去之后,他将茶盏搁在案上,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发了半晌的呆。
甘肃。
那种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埋了。
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连年打仗,商铺凋敝。
一个京城里养大的妇人,跑去那里做什么?
为了年羹尧。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对宜修有诸多情绪。
最初是恼她那张不饶人的嘴,恼她看自己时眼底那层疏离和嘲弄,恼她在别人面前温顺乖觉、到了他跟前便处处带刺。
后来是惋惜。
可如今听说宜修不远千里追了过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子,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
他总以为她是冷的。
笑意不达眼底,说话滴水不漏,处处留着三分余地。
他以为她嫁年羹尧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将就,他以为她那样的人不会为谁动真心。
可她偏偏去了甘肃。
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去那种连男人都叫苦的地方,只为守在她夫君身边。
四阿哥闭了闭眼。
这样好的女子,为何被他这般对待的人不是自己?
年羹尧哪来的福气?
他想起从前在乌拉那拉府相看时。
她低眉顺眼坐在那里,说话轻声细语,规规矩矩地答他的问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乏味,比不上柔则的娇憨鲜活。
后来她露出锋芒,他又觉得她性子太桀骜、心思太深。
如今再想,她当初若肯对他露出那副温软的模样,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她没有。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未必是故意,可自己终究错过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
又过了一些时日,年羹尧的军报到了。
信是走驿站递来的,封皮上落了肃州守备的印,厚厚一摞,说的是剿匪的经过,以及升任千总。
四阿哥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剿匪的战术写得头头是道,隘口设伏、滚石断后、以少胜多,确实是一场漂亮的仗。
他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边,心里头转了一圈。
年羹尧从前在他跟前当差,每回总要说几句“我家夫人如何如何”……
什么夫人给他做了新衣裳,夫人又念叨他吃饭太急,那股子炫耀劲儿藏都藏不住。
可这一回,通篇军务,从头到尾没提宜修一个字。
他想知道她的境况……
四阿哥一阵怅惘。
他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忽然,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头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
年羹尧没提夫人。
从前三句话不离“我家夫人”的人,这封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对劲。
他们到西北去了那么久,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些事若是搁年羹尧从前,必然要说的,如今怎么哑了?
莫非……在西北的日子并不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