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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惹错人了

    刘青山翻身上了马,连随从都没带,一抖缰绳便朝城里冲。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他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来得及!

    马永昌那个蠢货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

    可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

    他一边催马一边在心里骂,骂马永昌蠢,骂自己更蠢。

    早知道……!

    早知如此……!!!

    马永昌来找他诉苦的时候,他就该把人轰出去。

    他咽不下这口气,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

    人家是费扬古的女婿,费扬古!

    西北军界谁不敬三分?

    他一个守备跟人家斗什么斗?

    那几个铺子的进项才多少银子?犯得上拿前程去拼?

    刘青山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昏了头。

    他一路快马加鞭冲进凉州城,直奔城东大街。

    ……

    宜修和十阿哥的马车一前一后到了通汇货栈门口。

    宜修下了车,还没站稳便听见铺子里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顾客的惊呼声、镖师的呵斥声、伙计的劝阻声搅在一处,间或夹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桌椅被掀翻的闷响。

    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抬步往铺子里走。

    十阿哥从后头跟上来,倒也没急着进去,抱着胳膊倚在马车辕上,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剪秋紧跟在宜修身后,刚跨进门槛便瞧见里头已经动起手来了。

    马永昌带来的那帮人正抄起铺子里的东西乱砸。

    货架上的瓷瓶、柜台上的算盘、摆在门边的花瓶,抓起来就往地上摔。

    几个伙计上前阻拦,被推得东倒西歪。

    一个年纪小的伙计被搡得撞在柱子上,捂着胳膊直咧嘴。

    “住手!都给我住手!”

    剪秋扯着嗓子喊,可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里,根本没人理会。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把货架上的一排瓷瓶往地上扫,哗啦啦碎了一地。

    旁边另一个汉子抄起柜台上的一个青瓷瓶,正要往地上摔,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妇人。

    他也不管是谁,抡圆了胳膊便把瓶子朝门口扔了过去。

    那瓷瓶打着旋儿朝宜修面门飞来。

    宜修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那飞来的瓶子。

    她本是能将瓶子接住的,可余光捕捉到那道石青色身影的一瞬……身后十阿哥正迈步上台阶。

    她脚步微顿,往旁边偏了偏头,做出一副仓促躲闪的架势。

    那瓷瓶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去,直直砸在了刚迈上台阶的十阿哥头顶。

    “咣”的一声闷响。

    十阿哥“哎哟”叫了一嗓子,整个人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瓷瓶掉在他脚边,碎成几瓣。

    碎瓷蹦起来,在他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裤腿立刻洇出一片暗色。

    十阿哥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帽子都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又抬头看了看铺子里头,登时火冒三丈,“反了天了!”

    宜修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哎哟!您没事吧?”

    “没事?”十阿哥把帽子摘下来,指了指脑袋上的包,“这他娘的叫没事?若没戴帽子,老子脑袋就开瓢了!”

    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刘青山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铺子。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瓷和东倒西歪的货架,面色便沉了下来。

    随后他目光一转,看见宜修好端端地站在门口,身上没伤,方才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这才狠狠松了下来。

    “住手!”刘青山扯着嗓子暴喝一声,“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两边正扭打的人被他这一嗓子震住了,纷纷停了手。

    回头看见是守备大人,那帮闹事的汉子一个个缩了脖子,悻悻地退到墙根。

    铺子里的伙计和镖师也松了手,有的揉着胳膊,有的扶着货架直喘气。

    刘青山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宜修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歉意和关切,“年二夫人,您没事吧?可有伤着?”

    他这态度好的莫名其妙,此事倒是有些蹊跷,不过宜修也没有细想。

    她看了一眼旁边捂着脑袋、脸色铁青的十阿哥,微微笑了笑,“守备客气了,多谢关怀,我没事。”

    刘青山见她好言好语、面上虽有些白可并没有哭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到底是个妇人,瞧见这场面八成是吓坏了,不过是强撑着体面罢了。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事情还好办!

    只要把马永昌那蠢货带走,剩下的事关起门来慢慢料理……

    年二夫人这边,砸了的东西照价赔偿,回头再送些压惊的礼也就是了!

    马永昌这会儿也瞧见了刘青山,连忙凑上来,压着声音问,“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来看了宜修一眼,抬脚便朝马永昌踹了过去。

    这一脚踢在马永昌大腿上,力道不算大,更多的是做个样子。

    “你他娘的还有脸问!”刘青山指着马永昌的鼻子破口大骂,“谁让你来闹事的?谁给你的胆子!”

    “本官让你来跟年二夫人好好谈买卖,你倒好,带着人砸铺子!”

    “本官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马永昌被踹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青山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刘青山骂完马永昌,转过身来朝宜修拱了拱手,语气又软了下来。

    “年二夫人放心,此事本官一定好好查,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这些砸坏的东西,统统照价赔偿,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他说着,又回头踹了马永昌一脚,这回比方才重了些,“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年二夫人赔不是!”

    马永昌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年二夫人,是马某糊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刘青山这才转回来,陪着笑对宜修道,“年二夫人,本官这就把人带回去,严加审问,一定给夫人一个交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幸好夫人无事,否则本官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说得又急又狠,面上是对马永昌的怒意,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替自己开脱。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亲兵上前便要架住马永昌的胳膊,也是装个样子。

    刘青山朝宜修拱了拱手,作势要带人走,“那本官先告辞,这便回去细审……”

    他转过身,正要带着人往外走——

    “站住!”

    一个声音从宜修身后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刘青山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来。

    十阿哥捂着脑袋,站在台阶上,脚边是碎瓷和那顶被砸出凹印的帽子。

    他一双眼睛沉得发黑,盯着刘青山,又扫了一眼那帮闹事的汉子。

    “放肆!如此目中无人!反了你们了!好大的胆子!”

    刘青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程咬金,又看了宜修一眼,“这位是……”

    “来人!给爷通通拿下!”十阿哥猛地提高了声音,朝外头一挥手,“一个都别放跑了!”

    他身后那队佩刀侍卫应声而动,甲胄碰撞的声响哗啦啦涌进来,将铺子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头的侍卫一挥手,七八个人冲进来,将马永昌和那帮闹事的汉子一个个按倒在地。

    马永昌被按着后颈贴在碎瓷堆里,脸都白了,“大人!救命啊!”

    刘青山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这位爷,有话好说,这些人犯了事自有守备衙门处置……”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爷做事?!”十阿哥斜了他一眼。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刘青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并拿了!”

    “你……你是什么人!本官是凉州守备,朝廷命官!你怎能随意拿人?!”刘青山慌了神,口不择言。

    十阿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守备?很好!”

    他抬手按了按头顶那个肿包,“刘守备,你这凉州城当真是好得很呐!”

    “爷方才在你那凉州城里头走了一圈,真是好生热闹,好大一场戏!如今,爷这脑袋上还挨了一瓶子,你该当何罪?!”

    刘青山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这位爷,不知是哪路神仙?何不报上名?”

    “下官这就把人带回去严加处置……”

    “带回去?”十阿哥将手放下来,语气慢悠悠的。

    “带回去你好关起门来料理?回头给爷递个不痛不痒的呈文,说‘已严加申饬’?”

    刘青山张了张嘴,没想到这小子已经将自己的路数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朝廷钦差,奉圣旨巡查到此!”十阿哥拿出圣旨。

    刘青山的脸唰地白了,面如死灰。

    店铺内瞬间跪倒一地。

    马永昌等人更不必说,这会儿已经吓傻了。

    十阿哥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他朝侍卫们摆了摆手,“把人带走,一个都别落下。”

    “铺子里损失多少,让他们照价赔,赔完了爷再给他们一一论罪……”

    “好好说道说道,这个谋害皇子,是怎么个死法!”

    皇子?!

    他刚刚说……皇子?!!!

    马永昌和刘青山等人听到这句,不约而同瞪大眼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公子爷。

    十阿哥扫过他们,他们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这都是无心之失,求殿下饶命!!!!”

    “堵上嘴!”十阿哥懒得听他们在这儿鬼哭狼嚎。

    他脑袋还疼呢,这么一吵嚷更疼了!

    他朝宜修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年二夫人,爷这么办,你还满意?”

    他这话一出,那群人更是抖若筛糠,看宜修的眼神都带上了惊悚。

    阿哥竟然对这女子如此客气?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头?!

    宜修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十阿哥主持公道!今日若非阿哥在,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阿哥,臣妇府上有上好的伤药,不如阿哥移步稍做处理?”

    十阿哥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道划出来的口子,又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肿包,龇了龇牙。

    碰上宜修就准没好事儿!这公道主持的又是挨砸又是挂彩,回头定要让臭老九好好补偿!

    ……

    十阿哥捂着脑袋进了年府大门,嘴里就没停过骂。

    “臭老九!黑了心肝的混账玩意儿!”

    “把爷弄到这种鬼地方来,自己倒好,在京城吃香喝辣……”

    宜修走在他身侧,闻言眼角弯了弯,却没接话。

    进了正厅,宜修让人搬了把圈椅来,又吩咐青棠去请府医。

    十阿哥一屁股坐下,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露出头顶那个肿包,鼓得老高,泛着青紫,看着确实吓人。

    府医来得快,背着药箱匆匆进门,瞧了一眼十阿哥的脑袋,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爷,这伤可不轻,得先敷药消瘀,再拿冷帕子镇着……”

    “那你还废什么话!赶紧的啊!”十阿哥疼得直抽抽。

    府医被他这一吼吓得手一抖,连忙从药箱里翻出瓶瓶罐罐。

    他拿竹签挑了一坨黑乎乎的药膏,刚往十阿哥头顶上一凑,十阿哥便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哎哟!你轻点!你这是上药还是要命啊!”

    “爷,这药得揉开才见效……”

    “揉什么揉!疼死爷了!臭老九!都怪臭老九!”

    “好好的京城不待,把爷弄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回去爷非把他那些破稻种全给他扬了!再把他的金库全都花光!”

    宜修站在一旁,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十阿哥嚎了两嗓子,又骂了两句。

    府医趁他张嘴的空当,手快地将药膏糊了上去,拿指腹按着揉了两圈。

    十阿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旁边两个小厮连忙上前按住他肩膀。

    “别动别动,爷您别动!”

    “松开!你们这帮狗奴才!要按死爷啊!”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年羹尧大步跨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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