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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管管夫人

    货主把货存进来,货栈验货、开票、收存,买主拿着票来提货。

    货栈抽两成中人钱,验货时若是发现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当场扣下来,原路退回。

    商队头目们跑惯了西北这条线,从前跟马家打交道生怕被掺了假、换了货。

    如今往通汇货栈一搁,有票有据,出了岔子货栈担着,省心太多了。

    马家那边自然坐不住了。

    马永昌起初没把宜修放在眼里。

    可一个月过去,通汇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从前走马家货栈的老客,如今一多半都往城东去了。

    马永昌站在自家铺子的柜台后头,看着门可罗雀的敞厅,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派了人去请宜修,可对方根本不给他们这个面子,见都不肯见。

    一个妇道人家,仗着夫君是个千总,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既然她不给他们这个脸,那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他带着周家、孙家的东家一道去了守备衙门。

    刘青山坐在书房里,听他们几个诉了半天的苦,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大人,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马永昌欠着身子,语气又急又恨。

    “那通汇货栈抢了我们大半的生意,再这么下去,我们几家都得关门!”

    “她一个娘们儿,凭什么开货栈?还不是仗着年羹尧的名头!”

    “年羹尧一个千总,竟敢纵容家眷在城里头这般横行霸道,分明没将您放眼里!”

    “行了。”刘青山打断他,“年羹尧的名头是我给的。”

    “我提他做千总,就是让他镇守凉州城防的。他夫人开铺子,你们拦不住,跑来跟我诉苦?”

    马永昌被这话噎了一下,周家东家连忙接上,“大人,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是想着您若是能出面跟年千总打声招呼,让他管管他家夫人……”

    “管?”刘青山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去管他家夫人,你们觉得他听我的?”

    “这厮是个混不吝的,恐怕狼子野心,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听他这么说,几个东家面面相觑。

    刘青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通汇不能这么开下去!必须给他们个教训!”

    “你们尽管去做,出了事情有我这边给你们兜着!”

    马永昌几个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些年,他们对付的商户可不止这一家!

    若不是这女人来势汹汹,又背靠着千总,他们有的是法子对付!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女人手腕如此了得,竟然这么快就将他们逼成这样……是个人物,不得不忌惮啊!

    一旦放任她成长起来,那这片天恐怕就没有他们几家的生存之地了!

    绝对得尽早扼杀,万不可让她有喘息之地!

    ……

    隔日一早,宜修换了身利落的旗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带着剪秋出了门。

    才进大街没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整齐有素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响。

    对面分明没打算躲避,而宜修的马车便这么直直地跟对面,面对面得对上了。

    对面的侍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路让路!怎么驾车的?”

    剪秋本来心情挺好的,却被人劈头盖脸这么一嗓子,火气便上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冲那边扬声道,“你瞧清楚,我们家夫人的马车先行,你们是拐进来的!”

    “明明是你们后来的,还怪我们不让路?真是好生没道理!”

    对面的侍卫哪里肯让,粗着嗓门道,“什么夫人不夫人!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瞎了狗眼!”

    “你说话客气些!”剪秋气得脸都红了,“哪里学来的规矩?没理还这么气壮!”

    两边正僵着,对面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被吵醒了似的,有些不耐烦,“外头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侍卫连忙凑到车窗边,低声说了几句。

    马车里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咦”了一声,随即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一张脸探出来,眯着眼往这边瞧。

    剪秋听见那声音,总觉得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那人已经看清了这边的情形,脸上的不耐烦猛地一僵。

    宜修恰巧也掀起车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瞧见对面那人掀了帘子,也微微怔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张脸。

    十阿哥。

    比上回在京城见时黑了些,瘦了些,眉宇间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神气倒是一点没变。

    十阿哥身后的侍卫还在嚷嚷,“十爷,您别急,属下已经——”

    “闭嘴!”十阿哥猛地回过头去,一巴掌拍在那侍卫后脑勺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给我闭嘴!”

    侍卫被这一巴掌拍懵了,捂着脑袋不知所措。

    十阿哥从马车里跳下来,理了理袍袖,大步朝宜修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来,朝宜修拱了拱手,“年二夫人,许久不见。”

    宜修在马车里微微欠了欠身,“十阿哥安好。”

    十阿哥摆了摆手,回头朝那队侍卫瞪了一眼,“都杵着干什么?”

    “把马车赶一边去!挡着人家的道了没看见?”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凑上来,“十爷,咱们这马车……”

    “赶一边去!”十阿哥提高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往后退!”

    侍卫们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赶着马车往后退。

    这条路不算宽敞,几匹马拉扯了半天才退到拐角处,让出了道来。

    十阿哥站在路边,朝宜修的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干巴巴地道,“年二夫人先请。”

    宜修透过车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多谢十阿哥。”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辘辘地驶了过去。

    十阿哥站在巷子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走远,面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身后的侍卫凑上来,压着声音问,“十爷,那女子谁啊?您可是阿哥,怎么还给她让路?”

    十阿哥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侍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十阿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朝自己的马车快步走过去,掀帘钻了进去,“跟着前面那辆马车。”

    “啊?”赶车的侍卫愣住了,“十爷,咱不是要去年千总的营里……”

    “先跟着!”十阿哥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急躁,“别跟丢了!”

    侍卫们一头雾水,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远远地缀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剪秋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放下,“夫人,十阿哥的马车跟在咱们后头呢。”

    “嗯。”宜修靠在车壁上,声音淡淡的。

    “他跟着咱们做什么?”剪秋有些不安,“不会是因为没让路,记恨上咱了吧……”

    “这种小事,记恨什么?十爷肚量大着呢。”宜修睁开眼,将车帘掀了一条缝,往外头看了一眼,“由他跟着吧。”

    ……

    刘青山这日正在营里点卯,翻着几份新到的军报,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年羹尧使绊子。

    前几日他授意马永昌几个人去闹事,估摸着这会儿该有回音了。

    他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几分得意的笑,正想着年羹尧那媳妇儿被堵了门之后会是什么脸色……

    营帐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大人,甘肃提督孙大人急信!”

    刘青山将茶盏搁下,接过信拆了封口展开一看,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住了。

    信不长。

    孙思克的字迹端端正正,措辞也客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年羹尧到任以来,剿匪有功,追回粮草,屡次击退厄鲁特部游骑,军功卓著。本部堂已具折奏明朝廷,升授年羹尧为肃州守备,即日赴任,所遗千总一职由提督衙门另行拣选。”

    刘青山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肃州守备。

    年羹尧来凉州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就从一个把总升千总,又从千总直升守备,连跳两级!

    这在整个甘肃官场都是闻所未闻的。

    凭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叫住那个送信的人。

    “这位兄弟留步!一路辛苦,不妨先坐下喝盏茶暖暖身子,帐子稍后备了午膳。”

    来送信的是提督衙门的一个书办,三十来岁,面相和气。

    刘青山亲自给他斟了茶,又让人端了点心上来,寒暄了几句,才拐弯抹角地打听,“兄弟在提督大人跟前当差,消息灵通。”

    “年羹尧这个守备……提督大人是怎么个意思?”

    那书办喝了口茶,压着声音道,“刘大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呐,这事儿做的实在不怎么漂亮!”

    “若不是您这边消息闭塞,怕您翻了糊涂事儿,提督大人也不必这般亲力亲为了!”

    刘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兄弟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书办有些惊讶,“年羹尧的夫人,是什么身份,您猜猜?”

    “什么身份?”刘青山一拧眉心。

    他倒不知道年羹尧夫人有什么身份,还能有什么蹊跷?

    “年羹尧的夫人,正是费扬古大人的嫡女啊!”

    “我听说,还是费扬古大人亲自给提督大人写的信,说看顾下女婿呢!”

    “说句冒犯的,费扬古大人在这边的时候,咱们提督大人也不过是给他老人家做后勤……”

    刘青山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盏,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费扬古?!

    抚远大将军费扬古!!!

    御驾亲征噶尔丹时,费扬古率西路军在昭莫多截击噶尔丹主力……

    西北这一片,谁没听过费扬古的名字?他们这点人,哪个不把费扬古当神一样供着?

    这年羹尧的夫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来头,这怎么可能呢?!

    乌拉那拉氏的格格,还是嫡出?!

    刘青山只觉得脖子后头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授意马永昌去做的事情,心里头一阵胆颤。

    想起方才还盘算着等年羹尧媳妇的铺子倒了,再好好羞辱年羹尧一番……

    那书办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哎哟!刘大人,您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

    “没……没事。”刘青山挤出个笑来,“兄弟远道而来,先歇歇。”

    “我这头还有点急事要办,回头再请你喝酒。”

    他将书办安顿好了,转过身来,脸上的笑便垮了个干净。

    抚远大将军,西北多少将领都是他的旧部。

    他刘青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凉州守备,搁在费扬古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年羹尧娶的是费扬古大人的女儿!

    天老爷,他先前还当自己拿捏得住年羹尧……

    他以为不过是一个四阿哥的随从,被丢到甘肃这苦寒之地来,能有多大靠山?

    四阿哥远在京城,手伸不到甘肃来,年羹尧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

    可费扬古不一样……

    费扬古在西北的根基,比他刘青山深了不知道多少层。

    提督见了费扬古都得客客气气的,他一个守备算老几啊?!

    若是得罪了费扬古大人,那他的仕途是真完了!

    那点生意才几个钱?

    他让马永昌去堵门的时候想的是杀一杀年羹尧的威风,让他在凉州老实些,别仗着剿匪的功劳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如今才知道,人家的尾巴本来就在天上,根本用不着他来杀。

    刘青山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年羹尧那媳妇的铺子,今儿是不是又让马永昌去堵了?

    “来人!”他朝帐外吼了一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大人?”

    “备马!快!”

    刘青山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袍带,走了两步又停下,“不,牵快马!最快的!”

    “大人您这是预备着要去哪儿?”

    “城里!通汇货栈!快别废话了,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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