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主把货存进来,货栈验货、开票、收存,买主拿着票来提货。
货栈抽两成中人钱,验货时若是发现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当场扣下来,原路退回。
商队头目们跑惯了西北这条线,从前跟马家打交道生怕被掺了假、换了货。
如今往通汇货栈一搁,有票有据,出了岔子货栈担着,省心太多了。
马家那边自然坐不住了。
马永昌起初没把宜修放在眼里。
可一个月过去,通汇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从前走马家货栈的老客,如今一多半都往城东去了。
马永昌站在自家铺子的柜台后头,看着门可罗雀的敞厅,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派了人去请宜修,可对方根本不给他们这个面子,见都不肯见。
一个妇道人家,仗着夫君是个千总,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既然她不给他们这个脸,那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他带着周家、孙家的东家一道去了守备衙门。
刘青山坐在书房里,听他们几个诉了半天的苦,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大人,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马永昌欠着身子,语气又急又恨。
“那通汇货栈抢了我们大半的生意,再这么下去,我们几家都得关门!”
“她一个娘们儿,凭什么开货栈?还不是仗着年羹尧的名头!”
“年羹尧一个千总,竟敢纵容家眷在城里头这般横行霸道,分明没将您放眼里!”
“行了。”刘青山打断他,“年羹尧的名头是我给的。”
“我提他做千总,就是让他镇守凉州城防的。他夫人开铺子,你们拦不住,跑来跟我诉苦?”
马永昌被这话噎了一下,周家东家连忙接上,“大人,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是想着您若是能出面跟年千总打声招呼,让他管管他家夫人……”
“管?”刘青山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去管他家夫人,你们觉得他听我的?”
“这厮是个混不吝的,恐怕狼子野心,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听他这么说,几个东家面面相觑。
刘青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通汇不能这么开下去!必须给他们个教训!”
“你们尽管去做,出了事情有我这边给你们兜着!”
马永昌几个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些年,他们对付的商户可不止这一家!
若不是这女人来势汹汹,又背靠着千总,他们有的是法子对付!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女人手腕如此了得,竟然这么快就将他们逼成这样……是个人物,不得不忌惮啊!
一旦放任她成长起来,那这片天恐怕就没有他们几家的生存之地了!
绝对得尽早扼杀,万不可让她有喘息之地!
……
隔日一早,宜修换了身利落的旗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带着剪秋出了门。
才进大街没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整齐有素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响。
对面分明没打算躲避,而宜修的马车便这么直直地跟对面,面对面得对上了。
对面的侍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路让路!怎么驾车的?”
剪秋本来心情挺好的,却被人劈头盖脸这么一嗓子,火气便上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冲那边扬声道,“你瞧清楚,我们家夫人的马车先行,你们是拐进来的!”
“明明是你们后来的,还怪我们不让路?真是好生没道理!”
对面的侍卫哪里肯让,粗着嗓门道,“什么夫人不夫人!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瞎了狗眼!”
“你说话客气些!”剪秋气得脸都红了,“哪里学来的规矩?没理还这么气壮!”
两边正僵着,对面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被吵醒了似的,有些不耐烦,“外头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侍卫连忙凑到车窗边,低声说了几句。
马车里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咦”了一声,随即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一张脸探出来,眯着眼往这边瞧。
剪秋听见那声音,总觉得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那人已经看清了这边的情形,脸上的不耐烦猛地一僵。
宜修恰巧也掀起车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瞧见对面那人掀了帘子,也微微怔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张脸。
十阿哥。
比上回在京城见时黑了些,瘦了些,眉宇间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神气倒是一点没变。
十阿哥身后的侍卫还在嚷嚷,“十爷,您别急,属下已经——”
“闭嘴!”十阿哥猛地回过头去,一巴掌拍在那侍卫后脑勺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给我闭嘴!”
侍卫被这一巴掌拍懵了,捂着脑袋不知所措。
十阿哥从马车里跳下来,理了理袍袖,大步朝宜修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来,朝宜修拱了拱手,“年二夫人,许久不见。”
宜修在马车里微微欠了欠身,“十阿哥安好。”
十阿哥摆了摆手,回头朝那队侍卫瞪了一眼,“都杵着干什么?”
“把马车赶一边去!挡着人家的道了没看见?”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凑上来,“十爷,咱们这马车……”
“赶一边去!”十阿哥提高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往后退!”
侍卫们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赶着马车往后退。
这条路不算宽敞,几匹马拉扯了半天才退到拐角处,让出了道来。
十阿哥站在路边,朝宜修的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干巴巴地道,“年二夫人先请。”
宜修透过车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多谢十阿哥。”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辘辘地驶了过去。
十阿哥站在巷子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走远,面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身后的侍卫凑上来,压着声音问,“十爷,那女子谁啊?您可是阿哥,怎么还给她让路?”
十阿哥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侍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十阿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朝自己的马车快步走过去,掀帘钻了进去,“跟着前面那辆马车。”
“啊?”赶车的侍卫愣住了,“十爷,咱不是要去年千总的营里……”
“先跟着!”十阿哥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急躁,“别跟丢了!”
侍卫们一头雾水,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远远地缀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剪秋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放下,“夫人,十阿哥的马车跟在咱们后头呢。”
“嗯。”宜修靠在车壁上,声音淡淡的。
“他跟着咱们做什么?”剪秋有些不安,“不会是因为没让路,记恨上咱了吧……”
“这种小事,记恨什么?十爷肚量大着呢。”宜修睁开眼,将车帘掀了一条缝,往外头看了一眼,“由他跟着吧。”
……
刘青山这日正在营里点卯,翻着几份新到的军报,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年羹尧使绊子。
前几日他授意马永昌几个人去闹事,估摸着这会儿该有回音了。
他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几分得意的笑,正想着年羹尧那媳妇儿被堵了门之后会是什么脸色……
营帐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大人,甘肃提督孙大人急信!”
刘青山将茶盏搁下,接过信拆了封口展开一看,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住了。
信不长。
孙思克的字迹端端正正,措辞也客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年羹尧到任以来,剿匪有功,追回粮草,屡次击退厄鲁特部游骑,军功卓著。本部堂已具折奏明朝廷,升授年羹尧为肃州守备,即日赴任,所遗千总一职由提督衙门另行拣选。”
刘青山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肃州守备。
年羹尧来凉州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就从一个把总升千总,又从千总直升守备,连跳两级!
这在整个甘肃官场都是闻所未闻的。
凭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叫住那个送信的人。
“这位兄弟留步!一路辛苦,不妨先坐下喝盏茶暖暖身子,帐子稍后备了午膳。”
来送信的是提督衙门的一个书办,三十来岁,面相和气。
刘青山亲自给他斟了茶,又让人端了点心上来,寒暄了几句,才拐弯抹角地打听,“兄弟在提督大人跟前当差,消息灵通。”
“年羹尧这个守备……提督大人是怎么个意思?”
那书办喝了口茶,压着声音道,“刘大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呐,这事儿做的实在不怎么漂亮!”
“若不是您这边消息闭塞,怕您翻了糊涂事儿,提督大人也不必这般亲力亲为了!”
刘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兄弟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书办有些惊讶,“年羹尧的夫人,是什么身份,您猜猜?”
“什么身份?”刘青山一拧眉心。
他倒不知道年羹尧夫人有什么身份,还能有什么蹊跷?
“年羹尧的夫人,正是费扬古大人的嫡女啊!”
“我听说,还是费扬古大人亲自给提督大人写的信,说看顾下女婿呢!”
“说句冒犯的,费扬古大人在这边的时候,咱们提督大人也不过是给他老人家做后勤……”
刘青山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盏,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费扬古?!
抚远大将军费扬古!!!
御驾亲征噶尔丹时,费扬古率西路军在昭莫多截击噶尔丹主力……
西北这一片,谁没听过费扬古的名字?他们这点人,哪个不把费扬古当神一样供着?
这年羹尧的夫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来头,这怎么可能呢?!
乌拉那拉氏的格格,还是嫡出?!
刘青山只觉得脖子后头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授意马永昌去做的事情,心里头一阵胆颤。
想起方才还盘算着等年羹尧媳妇的铺子倒了,再好好羞辱年羹尧一番……
那书办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哎哟!刘大人,您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
“没……没事。”刘青山挤出个笑来,“兄弟远道而来,先歇歇。”
“我这头还有点急事要办,回头再请你喝酒。”
他将书办安顿好了,转过身来,脸上的笑便垮了个干净。
抚远大将军,西北多少将领都是他的旧部。
他刘青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凉州守备,搁在费扬古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年羹尧娶的是费扬古大人的女儿!
天老爷,他先前还当自己拿捏得住年羹尧……
他以为不过是一个四阿哥的随从,被丢到甘肃这苦寒之地来,能有多大靠山?
四阿哥远在京城,手伸不到甘肃来,年羹尧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
可费扬古不一样……
费扬古在西北的根基,比他刘青山深了不知道多少层。
提督见了费扬古都得客客气气的,他一个守备算老几啊?!
若是得罪了费扬古大人,那他的仕途是真完了!
那点生意才几个钱?
他让马永昌去堵门的时候想的是杀一杀年羹尧的威风,让他在凉州老实些,别仗着剿匪的功劳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如今才知道,人家的尾巴本来就在天上,根本用不着他来杀。
刘青山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年羹尧那媳妇的铺子,今儿是不是又让马永昌去堵了?
“来人!”他朝帐外吼了一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大人?”
“备马!快!”
刘青山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袍带,走了两步又停下,“不,牵快马!最快的!”
“大人您这是预备着要去哪儿?”
“城里!通汇货栈!快别废话了,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