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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先敬罗衣

    “这位嫂子,跟你打听个事儿。”

    “城东马家、城西周家、城北孙家,这几家是不是都沾着亲?”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妇人,收了铜钱,话匣子便开了,“沾亲?那倒没有。”

    “不过这几家背后都有大靠山,听说跟守备衙门走得近。”

    “我一远方亲戚在马家做活儿,听说马老爷的妹子嫁给了刘守备的妻弟,正经的姻亲呢。”

    剪秋心里咯噔一下,“守备衙门?刘守备?”

    “可不就是他么。兰州城里但凡做大宗货运转卖的,哪个不得看刘守备的脸色?”

    “马家能做得最大,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刘守备手里有兵,沿路的汛卡、关卡都是他说了算。”

    “货从外头运进来,他点个头就放行,不点头便卡在关口上,十天半月都进不了城。”

    “旁人想跟马家抢生意,连货都进不来,还抢什么?”

    剪秋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想起年羹尧上回剿匪回来,把战利品全拉走了,一点都没往守备衙门交……

    她将茶碗搁下,又塞了一小把铜钱过去,转身离开了。

    宜修在车里假寐,听见她上来,眼皮也没抬,“打听清楚了?”

    剪秋抿了抿唇,将茶摊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宜修听完,半晌没吭声,只将手里的帕子慢慢折了一道。

    “刘青山。”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嚼一颗不怎么样的瓜子,“行,我知道了。”

    剪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夫人,那咱们……”

    “先回府。”宜修将帕子收进袖中,“这事不急,容我想想。”

    ……

    几日前。

    年羹尧前去打击厄鲁特部的夷人。

    才刚刚回营,就有人来禀报,“把总,刘守备亲自到了,请您过去一趟。”

    年羹尧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大牛也愣了,跟旁边几个队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青山亲自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年羹尧朝周大牛低声吩咐了一句,“把库里那几箱子东西挪到后院柴房去,拿草席盖上。”

    周大牛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压着嗓子问,“您是说刘守备他……”

    “快去。”年羹尧没多解释,自己则是下马前去。

    刘青山坐在偏厅里,茶已经换了两回,从滚烫喝到了凉透。

    他今儿是来办正经事的,面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上头写的是擢升年羹尧为千总的呈报。

    一个把总一个月之内剿了二三百人的匪寨,这个功劳压不住,兵部那边迟早要问。

    他索性自己先来提拔,显得他大度,也能把年羹尧收拢到麾下。

    可他在偏厅里坐了快半个时辰,茶都凉了,年羹尧连个影子都没有。

    刘青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身旁的随从凑上来,“大人,要不属下去催催?”

    “催什么催。”刘青山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他既然忙,本官改日再来。”

    他刚走到门口,年羹尧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周大牛和几个亲兵,甲胄在身,佩刀在腰。

    “守备大人!”年羹尧拱手行了个礼,语气热络得很,“卑职来迟了,刚去打击夷人,望大人恕罪。”

    刘青山站住脚,面上重新堆起笑来,“年把总勤于军务,何罪之有。”

    “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

    他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你剿匪有功,本官已经拟了呈文,擢升你为千总。”

    “兵部那边走个过场便下来了,往后你手底下就不止这五十个人了,凉州城防这一片都归你节制。”

    年羹尧接过文书翻了翻,面上露出几分惊喜,“多谢守备大人提携!”

    刘青山摆了摆手,“你是个能干的,本官心里有数。”

    “往后好好干,凉州的防务还要多仰仗你。”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营区扫了一眼。

    瞧着棚底下堆着些麻袋和箱笼,拿草席盖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还有人来回搬着东西往那里头去送。

    刘青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年把总,那是……?”

    年羹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回大人,都是些营里日常用的杂物,乱得很,不值当大人过目。”

    “哦?”刘青山笑了笑,“本官好像看见有人往那边搬箱子啊……”

    年羹尧也笑了笑,“大人好眼力,只是寻常整理罢了。”

    刘青山盯着他看了两息。

    年羹尧面上那笑纹丝不动,“大人这是不放心属下?要不过去瞧瞧?”

    他这副坦荡模样,倒叫刘青山不好再追问了。

    真要是过去审查一番,传出去倒显得他刘青山小肚鸡肠。

    万一真是些杂物,他可是得不偿失。

    “不必了。”刘青山收回目光,笑了笑,“本官信得过你。”

    刘青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他出了营门,翻身上马,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随从凑上来,“大人,那柴房里搬的……”

    “我看见了。”刘青山攥着缰绳,“他当着我的面藏私,看来是喂不熟的狼。”

    随从不敢接话。

    刘青山扯了扯嘴角,“行,千总。让他先得意两天。”

    他回到守备衙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管粮道的书办,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那书办连连点头,领命去了。

    年羹尧送走刘青山,转身回了营帐,朝周大牛抬了抬下巴,“东西都盖好了?”

    “盖好了。”周大牛凑上来,压着声音,“把总,刘守备他方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年羹尧在炕沿坐下,将外袍解开,露出里头的中衣,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看见了又怎样?他还能当着我的面去掀草席不成?”

    周大牛咂了咂嘴,“您这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啊。”

    “不打他的脸,他就觉得我好欺负了。”年羹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这剿匪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今儿才来给我升官,墨迹这么一阵子,谁知道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他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行了,把东西装车,我回趟府里!”

    年羹尧回到城东宅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进院门便看见剪秋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旁边的侍卫正低着头听她数落。

    剪秋的脸色不大好,声音虽然压着,可语气里那股子火气怎么都遮不住。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我们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他们那几间破铺子?”

    “我跟你说,今儿要不是夫人拦着,我非得——”

    “剪秋。”年羹尧喊了一声。

    剪秋猛地回过头来,见是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姑爷来了。”

    年羹尧将马鞭搁在廊柱旁,走到她面前,“出什么事了?”

    剪秋张了张嘴,又抿住了。

    她下意识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

    年羹尧抱起胳膊,“说吧,到底怎么了?”

    剪秋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她将今日陪宜修跑了几家商户、人家连门都不让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马家那护卫的嘴脸,她气得直跺脚。

    “……奴婢打听清楚了,那几家都是刘守备的人!”

    “姑爷您剿匪没给刘守备留东西,人家记着仇呢,这气自然要撒在夫人身上。”

    年羹尧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马鞭攥得紧了些。

    “夫人呢?”

    “在屋里看账呢。”剪秋又朝里屋看了一眼。

    “夫人说不着急,可我瞧着夫人那模样,哪能真不着急?”

    “跑了一整天,连口热茶都没喝着……”她说着眼眶都红了,“夫人从小哪吃过这种苦啊!”

    “行了,我知道了。”年羹尧松开马鞭,“这事你先别跟夫人提,我自有法子……”

    年羹尧说着,整了整衣襟,抬步进了屋。

    宜修正坐在窗下翻账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怎么回来了?”

    “伤口如何了?说让你这个月在营里,怎么不听话?”

    “夫人担心我的伤,不如自己看看?”年羹尧在她对面坐下,有点委屈,“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宜修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些许笑意,但还是绷着脸,“有事?”

    “没事。”年羹尧朝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夫人,我实在想你。”

    他就知道夫人最吃他这一套,他都瞧见她笑了。

    宜修翻账册的手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年羹尧没脸没皮地凑过来,脸上是谄媚的笑容。

    “说吧,又做什么好事了?”宜修无奈。

    年羹尧道,“我如今升千总了!”

    “是吗?”宜修扬了扬眉,“千总大人这是回来炫耀?”

    “那不是!千总大人也归夫人管呢!”年羹尧摇摇头,“我回来给夫人送钱的!”

    “夫人收了这些个好东西,可别不高兴了!”他说着,捧上一串珠宝。

    宜修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旁边,“哪来的?”

    “夷人手里抢的。”年羹尧如实回答。

    宜修看着他,“你去抢夷人了?”

    “嗯……”年羹尧低着头,不敢看他。

    宜修叹了口气,“伤口还好吗?我看看?”

    “都好了。”年羹尧爽快地给她看了看,确实恢复得很好。

    宜修这才放下心,也没有指责他。

    这些原本就是他的生长轨迹,她不想束缚他。

    年羹尧瞧见她不生气了,才松了口气。

    夫人也是为了他好。

    夫人心疼他。

    他都知道。

    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夫人。

    ……

    刘守备让依附他的行商刁难宜修。

    年羹尧是打算将这些人抓起来,好好吓唬一番。

    不过还没等他出手,宜修就先有动作了。

    马家、周家、孙家,他们赚的其实就是一个倒腾生意的钱。

    把这边便宜的货卖到那边,再把那边的东西卖这,赚的是两头的差价。

    兰州这地方,东来西往的商队多,可偏这几家独大,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当地的守备做靠山。

    只要这地的守备还在,他们就不必担心对方骗了货物跑人。

    这对于他们这些流走的行商来说,是最重要的。

    宁可割让些利益,也不能因为人生地不熟而被骗了,否则落个人财两空!

    可宜修现在,也有这层身份,甚至年羹尧这位千总的名头正响亮!

    “转运货栈。”宜修在铺子前面站定。

    她正同跟自己带来的掌柜解释生意,“做中人。”

    “我这里替两头去做担保,经我手交易,货不对板,我赔!”

    “这样两头的买卖人都放心,出了事也知道找谁,省的猜来猜去耽误赚钱。”

    验货、储存、雇驼、运送、搬货……直接将他们的货物存下,双方领了票即可对接。

    只要有他们提供这一重保障,自然会有客商前赴后继抢马家生意。

    原本,马家的生意,在里头就是从中赚取鱼目混珠、好坏掺杂的暴利。

    可这两年随着时间推移,马家也愈发猖狂。

    现在,宜修从中横插一脚,属于是直接断了马家财路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希望马家承受得住!

    “另外,”她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再开一间精品铺子。”

    “货栈里验过的上等货,我按略高于马家的收价收进来,再按略高于马家的卖价卖出去。”

    “品质比他好,价钱只贵一点,那些买货的人自然知道该挑哪边。”

    这样,也就顺带解决了客商停留的时间问题。

    宜修也不必养车队来回跑,只需要在这里等行商上门即可。

    有她的生意在,马家……迟早覆灭。

    见与不见,也没那么重要了。

    ……

    短短两个月,宜修的转运货栈便在兰州城站稳了脚跟。

    她选的铺面在城东大街中段,两层小楼,临街三间门脸,后头带一个能停十几辆大车的院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通汇”二字,漆底描金,端端正正。

    楼下是柜面和验货的敞厅,楼上隔了几间雅间,专给商队头目和买主谈买卖用。

    院子里搭了棚,雇了十几个伙计,日夜轮班守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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