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有人不敢相信地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
“真的是金子!把总夫人赏的?”
“一人一两?我的娘诶!我当兵三年,攒的饷银还没这一锭金子多!”
周大牛站在前头,叉着腰,“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这是夫人赏的,跟着把总好好干,往后还有!谁要敢出去乱说……”
五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闭上嘴点头。
很快,众人眼神变得火热激动。
“以后就跟着把总干了!”
“把总威武!夫人威武!”
“往后把总指哪儿我打哪儿!”
年羹尧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帮人又蹦又跳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转身回了帐,凑到宜修身边,压低声音问,“夫人,你银子够使么?别亏了!”
宜修正在翻账册,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心,我稳赚不赔。”
年羹尧不太信,“真的?”
“我清点过了,光那几箱子细软,就够填上我前头的花销还有富余。”
宜修将账册合上,“兑了五十两金子赏人,剩下的存起来,往后营里要用钱,从里头支。”
年羹尧听她这么说,才松了口气,“那夫人可千万别亏着自己。缺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来!”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上哪儿弄?再剿一个寨子?”
年羹尧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行。”
“好了!我什么都不缺!”宜修无奈点了点他的肩。
手指头刚碰到他肩头,年羹尧整个人就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几不可查。
然而,即便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可宜修收回手,指尖却染了血迹。
宜修的面色瞬间变了,抬眼看向年羹尧,“把衣服脱了。”
年羹尧顺着她方才的手指看向她的指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强撑着笑,“夫人,这光天化日的,不好吧?”
宜修不接话,就那么盯着他,目光沉得像结了冰。
年羹尧跟她对视了两息,撑不住了。
他耷拉下脑袋,磨磨蹭蹭地去解衣带……棉袄脱下来,里头的中衣也解了,露出左边肩头。
一道伤口横在肩上,从肩胛一直拉到锁骨,皮肉翻卷着。
不知道是谁包扎的,布条缠得歪歪扭扭,连药都没好好上,伤口边缘已经泛了白,隐隐渗着黄水。
宜修一看,胸口猛地起伏起来,心口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人攥住了狠命一拧。
年羹尧见她脸色不对,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你别气!我错了!!!”
宜修没看他,只是盯着那道伤口,声音发紧,“这是哪个庸医给你包的?”
“我自己包的……”年羹尧声音越来越小,“那会儿急着去清点,随手缠了两下……”
宜修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再问,营帐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条缝。
周大牛探进半个脑袋,“把总,外头那批兵器……”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自家将军赤裸着上半身,直挺挺跪在夫人面前,脚底下还搁着件脱下来的中衣,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回来!”宜修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
周大牛脚步一顿,站在帐外不肯进来,“夫人,属下真不是故意的……”
“进来。”
“属下在外头候着就行……”
“进来!”宜修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周大牛没辙了,磨磨蹭蹭地掀帘进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年羹尧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夫人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周大牛这才挪进帐里,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宜修没理他,只道,“去请郎中。”
“……营里的郎中今儿一早就去城里采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宜修沉默了一瞬,转头吩咐帐外的剪秋,“剪秋,你走一趟,把我药箱拿来。”
剪秋应了一声去了。
不多时,她便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帐。
她一眼看见年羹尧肩上那道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宜修将药箱打开,里头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她先用剪子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布条剪开,又拿浸了烈酒的帕子将伤口边缘一点点擦净。
年羹尧疼得龇牙,却硬撑着一声没吭。
宜修的动作又快又稳,用桑皮线在两端粗粗对拢两三针,把翻卷的皮肉拉回来,但中间留一段不缝,塞进药捻。
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再盖上煮过的棉布,用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行云流水。
年羹尧低头看着肩上那包扎得妥妥帖帖的纱布,愣住了。
周大牛在角落里也看傻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剪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们夫人知道要嫁给您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了太医来学这一手……”
“这可是京中太医的名手,一般的官员都还轮不上呢!”
年羹尧心头猛地一震,抬起头来看向宜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大牛一声嚎给打断了。
“嗷啊啊啊!把总啊!”周大牛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嚎得震天响,“太他娘感人了!你说你怎么娶这么好的夫人啊啊啊!!”
年羹尧被他这一声嚎得脸都黑了,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出去。
宜修净了手,站起身来,把药箱合上,看向年羹尧,“你不是说,往后不瞒我、不骗我了么?”
年羹尧一愣。
周大牛也立刻止住了哭,扭过头来用看负心汉的眼神怒瞪着他,好似被辜负的是他一般。
年羹尧被他俩一个冷脸一个怒瞪弄得无话可说。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道歉,“夫人,我就是怕你担心……”
宜修没接他的话,提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月,你就在军营自己过吧。”
她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年羹尧跪在地上,眼巴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周大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被年羹尧一个眼刀瞪得缩了缩脖子。
可没过多久,剪秋就带着人来了。
几个人抬着几筐炭,怀里抱着几床厚棉被,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饭菜,比营里伙房做的精细多了。
“夫人说,夜里冷,营帐漏风,让把总多盖两床被子。”剪秋把东西搁下,面无表情地转述。
“食盒是给把总单做的,夫人说营里的吃食太糙,让把总先养好伤。”
“炭火甭省着,不够的话后头还有……”
年羹尧看着那几筐红萝炭和厚棉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把总,您可真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好的夫人……”
年羹尧一脚把他踹开,“滚!”
当晚,年羹尧盖着新送来的厚棉被,炕烧得暖烘烘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夫人不在,他咋没发现,一个人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
不行!被抢走的那批粮,他得想法子抢回来!
反正夫人说这个月让他自己过,他也不能陪媳妇,还不如出去干仗!
与其坐在这儿等补给,不如主动出击,去把那群夷人抢走的粮草夺回来,闲着也是闲着嘛……
第二日一早,周大牛进帐就看见年羹尧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地图比比划划。
“把总?”周大牛愣了一下,“您这伤还没好利索,起来做什么?”
“点兵。”年羹尧头也不抬,“去,把几个队正叫来。”
周大牛张了张嘴,“您要干嘛?”
“打夷人去。”年羹尧将地图一卷,“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大牛看着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忍不住咂了咂嘴,“得,你是打夷人出气吧!”
这伤才包好一夜,怎么跟吃了仙丹似的,又活蹦乱跳的了?
果然,要么人家当把总呢!
不过一想到要跟着把总去干仗,他也有点激动了!
年羹尧这边总算安顿下来了,宜修便开始琢磨自己的生意。
她从京城一路带来不少东西,虽然路上卖出去大半,可手里头还留了些好的。
茶叶、首饰、养肤的药丸……这些东西,这地界也多的是有钱人用得上的!
兰州这边偏僻,好东西稀缺。
若能打开门路,往后便不必只靠年羹尧的缴获过日子。
不管是送礼、还是自己用,这些名贵玩意儿,除了官员,也就是这些富户买得起……
宜修先打听了一圈,了解了当地的一些富户。
林林总总听了几家人,其中里最大的商户姓马,在本地根基极深。
马家老爷马永昌在兰州经营了二十来年,人脉广,路子宽。
若能搭上这条线,往后进货出货都方便。
她备了礼,挑了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两匹京城的妆花缎、一小匣子养肤的药丸,带着剪秋去了马府。
马府在兰州城东,高门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很是气派。
门房前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抱着胳膊,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来回扫。
宜修下了车,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递了帖子,“烦请通传一声,京城来的商人,想拜见马老爷,有一桩买卖想谈谈。”
那护卫接过帖子翻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番。
她今日穿得素净,瞧着确实不像是做大买卖的。
护卫将帖子递回来,嗤了一声,“穷酸样,也敢来攀我们马家的门?”
“走走走,马老爷忙着呢,没空见闲人!”老爷吩咐过了,这两日不见闲人。
剪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说谁穷酸呢?我们夫人……”
“剪秋。”宜修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不低。
剪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气得胸口起伏。
宜修将帖子收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马府那扇朱漆大门。
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马宅”两个大字。
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是某年某月某位官员题赠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路走来,她被拒之门外也不是头一回了。
人人都长着一双势利眼,先看衣裳后看人。
不过,今儿他们不见她,改明儿跪着她也不会登门了。
宜修转过身来,朝剪秋摆了摆手,“走吧。”
剪秋还在气头上,“夫人,就这么算了?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不然呢?站在这儿跟他吵?吵赢了又能如何?”宜修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兰州城又不是只有马家一家商户。他不接我们的货,自然有旁人接。”
剪秋还是不甘心,嘟囔道,“可马家是兰州最大的……”
“最大的也未必是最合适的。”宜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们有货源,不必上赶着。”
剪秋愣了愣,“夫人,那我们现下……”
“先去别家问问吧。”宜修笑了笑,“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是?”
剪秋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马府的方向。
呸!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
宜修靠在车壁上,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路线了。
兰州城不大,商户拢共就那么几家,挨个摸一遍也用不了几日。
马家眼高于顶,自有他眼高于顶的代价。
她想起方才那护卫的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穷酸样,还真是好难得的评价呢。
前世他们便是有好东西,想送到她面前都难。
……
接连几家吃闭门羹,剪秋也觉出不对劲了。
从马家出来之后,宜修又带着她跑了城西的周家、城北的孙家,还有城南一家专做南货北运的刘记货栈。
每一家都是帖子递进去,管事的出来应付两句,不是说“老爷不在”,就是说“最近周转不便,暂时不收新货”,客客气气地把她们打发了。
剪秋起初还当是兰州商户排外,走了三四家之后便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她趁着宜修在马车上歇晌的工,拐进街角一家茶摊要了两碗粗茶,又给摊主塞了几文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