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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夫人威武

    “金子?”有人不敢相信地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

    “真的是金子!把总夫人赏的?”

    “一人一两?我的娘诶!我当兵三年,攒的饷银还没这一锭金子多!”

    周大牛站在前头,叉着腰,“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这是夫人赏的,跟着把总好好干,往后还有!谁要敢出去乱说……”

    五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闭上嘴点头。

    很快,众人眼神变得火热激动。

    “以后就跟着把总干了!”

    “把总威武!夫人威武!”

    “往后把总指哪儿我打哪儿!”

    年羹尧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帮人又蹦又跳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转身回了帐,凑到宜修身边,压低声音问,“夫人,你银子够使么?别亏了!”

    宜修正在翻账册,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心,我稳赚不赔。”

    年羹尧不太信,“真的?”

    “我清点过了,光那几箱子细软,就够填上我前头的花销还有富余。”

    宜修将账册合上,“兑了五十两金子赏人,剩下的存起来,往后营里要用钱,从里头支。”

    年羹尧听她这么说,才松了口气,“那夫人可千万别亏着自己。缺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来!”

    宜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上哪儿弄?再剿一个寨子?”

    年羹尧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行。”

    “好了!我什么都不缺!”宜修无奈点了点他的肩。

    手指头刚碰到他肩头,年羹尧整个人就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几不可查。

    然而,即便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可宜修收回手,指尖却染了血迹。

    宜修的面色瞬间变了,抬眼看向年羹尧,“把衣服脱了。”

    年羹尧顺着她方才的手指看向她的指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强撑着笑,“夫人,这光天化日的,不好吧?”

    宜修不接话,就那么盯着他,目光沉得像结了冰。

    年羹尧跟她对视了两息,撑不住了。

    他耷拉下脑袋,磨磨蹭蹭地去解衣带……棉袄脱下来,里头的中衣也解了,露出左边肩头。

    一道伤口横在肩上,从肩胛一直拉到锁骨,皮肉翻卷着。

    不知道是谁包扎的,布条缠得歪歪扭扭,连药都没好好上,伤口边缘已经泛了白,隐隐渗着黄水。

    宜修一看,胸口猛地起伏起来,心口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人攥住了狠命一拧。

    年羹尧见她脸色不对,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你别气!我错了!!!”

    宜修没看他,只是盯着那道伤口,声音发紧,“这是哪个庸医给你包的?”

    “我自己包的……”年羹尧声音越来越小,“那会儿急着去清点,随手缠了两下……”

    宜修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再问,营帐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条缝。

    周大牛探进半个脑袋,“把总,外头那批兵器……”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自家将军赤裸着上半身,直挺挺跪在夫人面前,脚底下还搁着件脱下来的中衣,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回来!”宜修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

    周大牛脚步一顿,站在帐外不肯进来,“夫人,属下真不是故意的……”

    “进来。”

    “属下在外头候着就行……”

    “进来!”宜修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周大牛没辙了,磨磨蹭蹭地掀帘进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年羹尧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夫人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周大牛这才挪进帐里,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宜修没理他,只道,“去请郎中。”

    “……营里的郎中今儿一早就去城里采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宜修沉默了一瞬,转头吩咐帐外的剪秋,“剪秋,你走一趟,把我药箱拿来。”

    剪秋应了一声去了。

    不多时,她便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帐。

    她一眼看见年羹尧肩上那道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宜修将药箱打开,里头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她先用剪子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布条剪开,又拿浸了烈酒的帕子将伤口边缘一点点擦净。

    年羹尧疼得龇牙,却硬撑着一声没吭。

    宜修的动作又快又稳,用桑皮线在两端粗粗对拢两三针,把翻卷的皮肉拉回来,但中间留一段不缝,塞进药捻。

    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再盖上煮过的棉布,用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行云流水。

    年羹尧低头看着肩上那包扎得妥妥帖帖的纱布,愣住了。

    周大牛在角落里也看傻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剪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们夫人知道要嫁给您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了太医来学这一手……”

    “这可是京中太医的名手,一般的官员都还轮不上呢!”

    年羹尧心头猛地一震,抬起头来看向宜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大牛一声嚎给打断了。

    “嗷啊啊啊!把总啊!”周大牛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嚎得震天响,“太他娘感人了!你说你怎么娶这么好的夫人啊啊啊!!”

    年羹尧被他这一声嚎得脸都黑了,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出去。

    宜修净了手,站起身来,把药箱合上,看向年羹尧,“你不是说,往后不瞒我、不骗我了么?”

    年羹尧一愣。

    周大牛也立刻止住了哭,扭过头来用看负心汉的眼神怒瞪着他,好似被辜负的是他一般。

    年羹尧被他俩一个冷脸一个怒瞪弄得无话可说。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道歉,“夫人,我就是怕你担心……”

    宜修没接他的话,提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月,你就在军营自己过吧。”

    她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年羹尧跪在地上,眼巴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周大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被年羹尧一个眼刀瞪得缩了缩脖子。

    可没过多久,剪秋就带着人来了。

    几个人抬着几筐炭,怀里抱着几床厚棉被,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饭菜,比营里伙房做的精细多了。

    “夫人说,夜里冷,营帐漏风,让把总多盖两床被子。”剪秋把东西搁下,面无表情地转述。

    “食盒是给把总单做的,夫人说营里的吃食太糙,让把总先养好伤。”

    “炭火甭省着,不够的话后头还有……”

    年羹尧看着那几筐红萝炭和厚棉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把总,您可真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好的夫人……”

    年羹尧一脚把他踹开,“滚!”

    当晚,年羹尧盖着新送来的厚棉被,炕烧得暖烘烘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夫人不在,他咋没发现,一个人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

    不行!被抢走的那批粮,他得想法子抢回来!

    反正夫人说这个月让他自己过,他也不能陪媳妇,还不如出去干仗!

    与其坐在这儿等补给,不如主动出击,去把那群夷人抢走的粮草夺回来,闲着也是闲着嘛……

    第二日一早,周大牛进帐就看见年羹尧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地图比比划划。

    “把总?”周大牛愣了一下,“您这伤还没好利索,起来做什么?”

    “点兵。”年羹尧头也不抬,“去,把几个队正叫来。”

    周大牛张了张嘴,“您要干嘛?”

    “打夷人去。”年羹尧将地图一卷,“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大牛看着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忍不住咂了咂嘴,“得,你是打夷人出气吧!”

    这伤才包好一夜,怎么跟吃了仙丹似的,又活蹦乱跳的了?

    果然,要么人家当把总呢!

    不过一想到要跟着把总去干仗,他也有点激动了!

    年羹尧这边总算安顿下来了,宜修便开始琢磨自己的生意。

    她从京城一路带来不少东西,虽然路上卖出去大半,可手里头还留了些好的。

    茶叶、首饰、养肤的药丸……这些东西,这地界也多的是有钱人用得上的!

    兰州这边偏僻,好东西稀缺。

    若能打开门路,往后便不必只靠年羹尧的缴获过日子。

    不管是送礼、还是自己用,这些名贵玩意儿,除了官员,也就是这些富户买得起……

    宜修先打听了一圈,了解了当地的一些富户。

    林林总总听了几家人,其中里最大的商户姓马,在本地根基极深。

    马家老爷马永昌在兰州经营了二十来年,人脉广,路子宽。

    若能搭上这条线,往后进货出货都方便。

    她备了礼,挑了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两匹京城的妆花缎、一小匣子养肤的药丸,带着剪秋去了马府。

    马府在兰州城东,高门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很是气派。

    门房前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抱着胳膊,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来回扫。

    宜修下了车,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递了帖子,“烦请通传一声,京城来的商人,想拜见马老爷,有一桩买卖想谈谈。”

    那护卫接过帖子翻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番。

    她今日穿得素净,瞧着确实不像是做大买卖的。

    护卫将帖子递回来,嗤了一声,“穷酸样,也敢来攀我们马家的门?”

    “走走走,马老爷忙着呢,没空见闲人!”老爷吩咐过了,这两日不见闲人。

    剪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说谁穷酸呢?我们夫人……”

    “剪秋。”宜修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不低。

    剪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气得胸口起伏。

    宜修将帖子收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马府那扇朱漆大门。

    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马宅”两个大字。

    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是某年某月某位官员题赠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路走来,她被拒之门外也不是头一回了。

    人人都长着一双势利眼,先看衣裳后看人。

    不过,今儿他们不见她,改明儿跪着她也不会登门了。

    宜修转过身来,朝剪秋摆了摆手,“走吧。”

    剪秋还在气头上,“夫人,就这么算了?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不然呢?站在这儿跟他吵?吵赢了又能如何?”宜修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兰州城又不是只有马家一家商户。他不接我们的货,自然有旁人接。”

    剪秋还是不甘心,嘟囔道,“可马家是兰州最大的……”

    “最大的也未必是最合适的。”宜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们有货源,不必上赶着。”

    剪秋愣了愣,“夫人,那我们现下……”

    “先去别家问问吧。”宜修笑了笑,“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是?”

    剪秋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马府的方向。

    呸!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

    宜修靠在车壁上,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路线了。

    兰州城不大,商户拢共就那么几家,挨个摸一遍也用不了几日。

    马家眼高于顶,自有他眼高于顶的代价。

    她想起方才那护卫的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穷酸样,还真是好难得的评价呢。

    前世他们便是有好东西,想送到她面前都难。

    ……

    接连几家吃闭门羹,剪秋也觉出不对劲了。

    从马家出来之后,宜修又带着她跑了城西的周家、城北的孙家,还有城南一家专做南货北运的刘记货栈。

    每一家都是帖子递进去,管事的出来应付两句,不是说“老爷不在”,就是说“最近周转不便,暂时不收新货”,客客气气地把她们打发了。

    剪秋起初还当是兰州商户排外,走了三四家之后便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她趁着宜修在马车上歇晌的工,拐进街角一家茶摊要了两碗粗茶,又给摊主塞了几文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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