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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耀武扬威

    沈泽芳还没开口,正堂那边便传来一声沉喝,“吵什么!”

    费扬古大步走出来,面色铁青,也不知道在里头听了多久。

    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沈泽芳一眼,又转向柔则,“你回府做什么来了?”

    柔则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声音矮了半截,“女儿回来看看阿玛……”

    “看我?”费扬古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回来找茬的。”

    “沈氏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回来一趟耀武扬威的,就非得挑点事出来?”

    柔则脸上挂不住了,“阿玛,我不过说了两句,她倒好,夹枪带棒地顶我!”

    “她抱着你弟弟呢。”费扬古指了指穆尔登。

    “你一个当姐姐的,回来不问问弟弟好不好……你这福晋当得越发有出息了。”

    柔则被他当众数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阿玛如今眼里只有沈氏和她儿子了!女儿回趟家都要看脸色!”

    “你要是不闹,谁给你脸色看?”费扬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要是回来看看,看完了便回去!别在这儿闹得阖府不宁!”

    柔则气得直跺脚,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阿玛,女儿才是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扬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转头对沈泽芳道,“你别往心里去。”

    沈泽芳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穆尔登,“我不往心里去。她说的也没错,我确实还没当上福晋呢。”

    费扬古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这事是我拖着了。等忙过这阵子,我便请旨。”

    沈泽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抱着孩子回屋了。

    费扬古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宅子空落落的。

    柔则是指望不上了,当初是他自己听了她的话把宜修许了出去,如今回头再看,只有后悔。

    可宜修偏偏又去了甘肃,隔着几千里地,他想照应都够不着。

    好在还有穆尔登。

    费扬古想到这儿,心里头松快了些。

    那是他儿子,亲生的,往后这个家还得靠他!

    ……

    费扬古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有点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又觉得怅惘。

    虽说外孙不比孙子,可到底也是他女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如何能不惦记?

    沈泽芳在屋里哄穆尔登,心里头也在想宜修。

    她前几日收到宜修的信,信里写了一大篇,说肃州的宅子虽小,可胜在清静。

    除了这些,也提及年羹尧待她极好,又说了当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沈泽芳看着信纸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

    她这辈子没去过甘肃,也不认得肃州,可女儿在信里写得那样鲜活,她看着便觉得那地方也没那么苦了。

    她甚至生出几分向往来,想着哪一日要是有机会,自己也去甘肃瞧瞧。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穆尔登还小,她走不开,这辈子大概就守着这个院子过了。

    可这也没什么不好,日子安稳,身子也康健,只要宜修能好,她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沈泽芳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穆尔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永和宫里。

    德妃放下信,半天没说话。

    宜修有孕了,这本该是件高兴事。

    可她高兴不起来,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当初怎么就没让宜修嫁给老四呢?

    她想起宜修那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管家理事样样拿得起来。

    年家自从她进了门,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

    年羹尧在外头打仗,她在后头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带着费扬古那边也沾了不少光。

    这才多久,便有了身子,可见身子骨也养得好。

    柔则呢?

    德妃一想到柔则便头疼。

    齐月宾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结果府里一个不知狗头嘴脸的妾室格格,竟然就把这胎给害了。

    她当时气得不行,把四阿哥和柔则叫来问话,让他们把那妾室格格处置了。

    结果两人不知是商量好了还是怎么着,一个两个都不肯动手,说什么“也是无心之失”“罚过了便够了”。

    德妃越想越觉得荒谬。

    一个妾室格格,敢动正儿八经的侧福晋的胎,不管是不是无心,都该撵出去,可四阿哥偏留着。

    柔则这个福晋更不必说了,护着那妾室格格就跟护崽子似的,说是她“素来恭顺”……

    这二人,留着这种心肠歹毒之人,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德妃当时便没再往下说,心里头却凉了半截。

    她当时嫁柔则进门,是想着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总该有个嫡女的体面,管得住后宅。

    可如今看来,柔则连个妾室都压不住,还得跟那妾室抱团。

    指望这样的人撑起雍郡王府的门面……

    她又想起宜修来。

    若是当初嫁过来的是宜修,以她那手段,后院还能翻出浪来?

    齐月宾的胎保不保得住另说,那妾室格格怕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德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她搁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

    湖广的年节比京城暖和得多。

    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香气飘了满院。

    年世兰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满头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蹲在廊下逗大恶霸。

    那狗如今长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蹲在那里比年世兰矮不了多少。

    年世兰拿了一根肉骨头在它眼前晃。

    大恶霸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滴了一地。

    “大恶霸,你说嫂嫂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呀?”

    年世兰一边晃骨头一边念叨,“我都寄出去好些天了。”

    大恶霸汪了一声。

    “你也想嫂嫂啦?”年世兰把骨头塞进它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我也想。”

    “也不知道哥哥嫂嫂在甘肃吃得好不好,那边冷不冷,有没有肉吃……”

    正念叨着,颂芝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小姐!小姐!二少夫人来信了!”

    年世兰蹭地站起来。

    大恶霸叼着骨头也跟着蹿起来。

    一人一狗风风火火地冲过去。

    年世兰一把抢过信,拆开一看,看完笑嘻嘻的,“嫂嫂说过年要给我压岁钱呢!”

    “小姐,您先看前头!”颂芝急得直跺脚。

    年世兰这才从头看起,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廊下蹦到了院子里。

    “啊啊啊啊——我要当姑姑啦!!”

    大恶霸被她这一嗓子吓得骨头都掉了,跟着汪汪狂吠起来。

    年世兰在院子里疯跑了两圈,又冲进正堂,“母亲!母亲!嫂嫂有宝宝了!我要当姑姑啦!”

    耿郁正坐在堂屋里看账册,被她这一嗓子震得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嚷嚷什么?你的规矩呢!好好说话!”

    年世兰把信往她面前一拍,“嫂嫂信上写的!两月有余,一切安稳!母亲你看!”

    耿郁接过信看了两遍,面上虽还端着,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别蹦了,当心摔着。”

    年世兰哪里听得进去,转身又往外跑,“我去告诉父亲!告诉先生!告诉周宁海!告诉厨房的孙婆子!!”

    “回来!”耿郁叫住她,“人家过年呢,你挨家挨户报喜像什么话?”

    年世兰刹住脚,眼珠子转了转,“那我不挨家报,我就跟父亲说一声,跟先生说一声,跟周宁海说一声,跟大恶霸再说一遍……”

    耿郁被她气笑了,“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别跑远了。”

    年世兰一溜烟跑了。

    大恶霸叼着骨头跟在她后头,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撒欢。

    年世兰边跑边喊:“大恶霸!你要当舅舅啦!不对,你是狗,你是狗舅舅!狗舅舅!”

    颂芝跟在后面追得直喘,“小姐您慢点儿!地上有冰!”

    年遐龄从书房出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兕子听说宜修有喜了,正疯呢。”耿郁把信递给他。

    年遐龄接过看了,面上也露出笑意,“好事,好事。宜修这孩子争气。”

    他坐下来,想了想,“得送些东西过去。甘肃那地方苦,她又有身子,别跟着老二在那边吃苦……”

    说着便起身往库房走,“我去翻翻,年前刚收了些好皮子,做几件厚衣裳正好。”

    耿郁没拦他,自己也跟着往库房去了。

    两人在库房里翻了半天。

    耿郁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一套上好的阿胶,又找了两匹软和的细棉布。

    年遐龄则从架子上抽出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这个做大氅,暖和。”

    耿郁接过来看了看,“这皮子是不是小了点?”

    “不小了,够做一件坎肩。甘肃风大,坎肩贴身穿着暖和。”

    两人又翻出几样补品,燕窝、花胶、干贝,码了一桌子。

    年遐龄还嫌不够,“再添些银子吧,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西北那地方东西未必齐全,有钱也未必买得着好的。”

    耿郁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让她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说,别省着。”

    信写完,东西装了两大箱子,年遐龄叫了镖局的人来,嘱托了一番才打发走。

    隔日,年遐龄从外头回来,见耿郁坐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把好几只箱子都倒腾出来了,地上摊了一堆东西,衣裳料子、首饰匣子、药材补品,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你这是做什么?”年遐龄在门口站住了脚。

    “不成!”耿郁头也不抬,“我琢磨着,还是得亲自去一趟甘肃。”

    年遐龄愣了,“去甘肃?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我怎么是一个人了?带上人便是。”耿郁将一件旧披风抖了抖。

    “宜修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又有身子,身边没个长辈照看怎么行?我去了好歹能替她张罗张罗。”

    年遐龄走过去,将她手里的披风拿下来,“你去年一年都在路上。湖广到京城,京城到湖广,来回跑了多少趟?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耿郁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再说了,你去了能待多久?待个把月又得回来,倒叫宜修分心照看你。”

    年遐龄将披风叠好放回箱子里,“郎中也都看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耿郁闷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怪冷清的。”

    “人家的日子过得热闹着呢。”年遐龄从怀里摸出一只匣子来,“你瞧瞧这个。”

    耿郁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小。

    她抬头看了年遐龄一眼,“你都准备好了?”

    “多留些钱给她。”年遐龄坐下来,“她手里有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咱们离得远,帮不上别的忙,银子上别短了她。”

    耿郁看着那几张银票,半晌叹了口气,“也罢。你比她阿玛还上心。”

    “那是。”年遐龄理直气壮,“我年家的儿媳,自然要上心。”

    这孩子重情分,大老远从京城跟着老二去,在苦寒之地日子怎么熬得过去?

    耿郁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将银票收好,又翻出一只匣子,“那我再添些首饰,给她留着以后戴。”

    两人又忙了一下午,将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装了满满三大箱子,比上回多了将近一倍。

    年遐龄叫了镖局的人来,嘱咐又嘱咐,“路上仔细着些,别磕了碰了,到了地方亲手交给年二夫人。”

    镖头连连应声,带着箱子走了。

    年世兰趴在门口看箱子装车,扭头问耿郁,“母亲,你给嫂嫂送那么多东西,有没有我的压岁钱?”

    耿郁看了她一眼,“你个财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没脸没皮的!”

    “那我不管,母亲说了要给的!”年世兰理直气壮。

    耿郁见她这副模样,实在没话说。

    若是叫宜修和年羹尧瞧见,她把兕子养成这样,不成不成……

    ……

    十阿哥回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一路紧赶慢赶,进了京城地界连府都没回,先奔了九阿哥府上。

    门房见了他连忙往里请,他一摆手,“别通传了,我自己进去。”

    说着大步流星往书房走,步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脸上还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九阿哥正在书房里看账,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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