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芳还没开口,正堂那边便传来一声沉喝,“吵什么!”
费扬古大步走出来,面色铁青,也不知道在里头听了多久。
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沈泽芳一眼,又转向柔则,“你回府做什么来了?”
柔则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声音矮了半截,“女儿回来看看阿玛……”
“看我?”费扬古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回来找茬的。”
“沈氏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回来一趟耀武扬威的,就非得挑点事出来?”
柔则脸上挂不住了,“阿玛,我不过说了两句,她倒好,夹枪带棒地顶我!”
“她抱着你弟弟呢。”费扬古指了指穆尔登。
“你一个当姐姐的,回来不问问弟弟好不好……你这福晋当得越发有出息了。”
柔则被他当众数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阿玛如今眼里只有沈氏和她儿子了!女儿回趟家都要看脸色!”
“你要是不闹,谁给你脸色看?”费扬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要是回来看看,看完了便回去!别在这儿闹得阖府不宁!”
柔则气得直跺脚,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阿玛,女儿才是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扬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转头对沈泽芳道,“你别往心里去。”
沈泽芳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穆尔登,“我不往心里去。她说的也没错,我确实还没当上福晋呢。”
费扬古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这事是我拖着了。等忙过这阵子,我便请旨。”
沈泽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抱着孩子回屋了。
费扬古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宅子空落落的。
柔则是指望不上了,当初是他自己听了她的话把宜修许了出去,如今回头再看,只有后悔。
可宜修偏偏又去了甘肃,隔着几千里地,他想照应都够不着。
好在还有穆尔登。
费扬古想到这儿,心里头松快了些。
那是他儿子,亲生的,往后这个家还得靠他!
……
费扬古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有点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又觉得怅惘。
虽说外孙不比孙子,可到底也是他女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如何能不惦记?
沈泽芳在屋里哄穆尔登,心里头也在想宜修。
她前几日收到宜修的信,信里写了一大篇,说肃州的宅子虽小,可胜在清静。
除了这些,也提及年羹尧待她极好,又说了当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沈泽芳看着信纸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
她这辈子没去过甘肃,也不认得肃州,可女儿在信里写得那样鲜活,她看着便觉得那地方也没那么苦了。
她甚至生出几分向往来,想着哪一日要是有机会,自己也去甘肃瞧瞧。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穆尔登还小,她走不开,这辈子大概就守着这个院子过了。
可这也没什么不好,日子安稳,身子也康健,只要宜修能好,她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沈泽芳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穆尔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永和宫里。
德妃放下信,半天没说话。
宜修有孕了,这本该是件高兴事。
可她高兴不起来,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当初怎么就没让宜修嫁给老四呢?
她想起宜修那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管家理事样样拿得起来。
年家自从她进了门,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
年羹尧在外头打仗,她在后头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带着费扬古那边也沾了不少光。
这才多久,便有了身子,可见身子骨也养得好。
柔则呢?
德妃一想到柔则便头疼。
齐月宾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结果府里一个不知狗头嘴脸的妾室格格,竟然就把这胎给害了。
她当时气得不行,把四阿哥和柔则叫来问话,让他们把那妾室格格处置了。
结果两人不知是商量好了还是怎么着,一个两个都不肯动手,说什么“也是无心之失”“罚过了便够了”。
德妃越想越觉得荒谬。
一个妾室格格,敢动正儿八经的侧福晋的胎,不管是不是无心,都该撵出去,可四阿哥偏留着。
柔则这个福晋更不必说了,护着那妾室格格就跟护崽子似的,说是她“素来恭顺”……
这二人,留着这种心肠歹毒之人,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德妃当时便没再往下说,心里头却凉了半截。
她当时嫁柔则进门,是想着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总该有个嫡女的体面,管得住后宅。
可如今看来,柔则连个妾室都压不住,还得跟那妾室抱团。
指望这样的人撑起雍郡王府的门面……
她又想起宜修来。
若是当初嫁过来的是宜修,以她那手段,后院还能翻出浪来?
齐月宾的胎保不保得住另说,那妾室格格怕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德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她搁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
湖广的年节比京城暖和得多。
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香气飘了满院。
年世兰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满头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蹲在廊下逗大恶霸。
那狗如今长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蹲在那里比年世兰矮不了多少。
年世兰拿了一根肉骨头在它眼前晃。
大恶霸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滴了一地。
“大恶霸,你说嫂嫂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呀?”
年世兰一边晃骨头一边念叨,“我都寄出去好些天了。”
大恶霸汪了一声。
“你也想嫂嫂啦?”年世兰把骨头塞进它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我也想。”
“也不知道哥哥嫂嫂在甘肃吃得好不好,那边冷不冷,有没有肉吃……”
正念叨着,颂芝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小姐!小姐!二少夫人来信了!”
年世兰蹭地站起来。
大恶霸叼着骨头也跟着蹿起来。
一人一狗风风火火地冲过去。
年世兰一把抢过信,拆开一看,看完笑嘻嘻的,“嫂嫂说过年要给我压岁钱呢!”
“小姐,您先看前头!”颂芝急得直跺脚。
年世兰这才从头看起,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廊下蹦到了院子里。
“啊啊啊啊——我要当姑姑啦!!”
大恶霸被她这一嗓子吓得骨头都掉了,跟着汪汪狂吠起来。
年世兰在院子里疯跑了两圈,又冲进正堂,“母亲!母亲!嫂嫂有宝宝了!我要当姑姑啦!”
耿郁正坐在堂屋里看账册,被她这一嗓子震得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嚷嚷什么?你的规矩呢!好好说话!”
年世兰把信往她面前一拍,“嫂嫂信上写的!两月有余,一切安稳!母亲你看!”
耿郁接过信看了两遍,面上虽还端着,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别蹦了,当心摔着。”
年世兰哪里听得进去,转身又往外跑,“我去告诉父亲!告诉先生!告诉周宁海!告诉厨房的孙婆子!!”
“回来!”耿郁叫住她,“人家过年呢,你挨家挨户报喜像什么话?”
年世兰刹住脚,眼珠子转了转,“那我不挨家报,我就跟父亲说一声,跟先生说一声,跟周宁海说一声,跟大恶霸再说一遍……”
耿郁被她气笑了,“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别跑远了。”
年世兰一溜烟跑了。
大恶霸叼着骨头跟在她后头,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撒欢。
年世兰边跑边喊:“大恶霸!你要当舅舅啦!不对,你是狗,你是狗舅舅!狗舅舅!”
颂芝跟在后面追得直喘,“小姐您慢点儿!地上有冰!”
年遐龄从书房出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兕子听说宜修有喜了,正疯呢。”耿郁把信递给他。
年遐龄接过看了,面上也露出笑意,“好事,好事。宜修这孩子争气。”
他坐下来,想了想,“得送些东西过去。甘肃那地方苦,她又有身子,别跟着老二在那边吃苦……”
说着便起身往库房走,“我去翻翻,年前刚收了些好皮子,做几件厚衣裳正好。”
耿郁没拦他,自己也跟着往库房去了。
两人在库房里翻了半天。
耿郁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一套上好的阿胶,又找了两匹软和的细棉布。
年遐龄则从架子上抽出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这个做大氅,暖和。”
耿郁接过来看了看,“这皮子是不是小了点?”
“不小了,够做一件坎肩。甘肃风大,坎肩贴身穿着暖和。”
两人又翻出几样补品,燕窝、花胶、干贝,码了一桌子。
年遐龄还嫌不够,“再添些银子吧,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西北那地方东西未必齐全,有钱也未必买得着好的。”
耿郁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让她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说,别省着。”
信写完,东西装了两大箱子,年遐龄叫了镖局的人来,嘱托了一番才打发走。
隔日,年遐龄从外头回来,见耿郁坐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把好几只箱子都倒腾出来了,地上摊了一堆东西,衣裳料子、首饰匣子、药材补品,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你这是做什么?”年遐龄在门口站住了脚。
“不成!”耿郁头也不抬,“我琢磨着,还是得亲自去一趟甘肃。”
年遐龄愣了,“去甘肃?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我怎么是一个人了?带上人便是。”耿郁将一件旧披风抖了抖。
“宜修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又有身子,身边没个长辈照看怎么行?我去了好歹能替她张罗张罗。”
年遐龄走过去,将她手里的披风拿下来,“你去年一年都在路上。湖广到京城,京城到湖广,来回跑了多少趟?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耿郁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再说了,你去了能待多久?待个把月又得回来,倒叫宜修分心照看你。”
年遐龄将披风叠好放回箱子里,“郎中也都看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耿郁闷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怪冷清的。”
“人家的日子过得热闹着呢。”年遐龄从怀里摸出一只匣子来,“你瞧瞧这个。”
耿郁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小。
她抬头看了年遐龄一眼,“你都准备好了?”
“多留些钱给她。”年遐龄坐下来,“她手里有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咱们离得远,帮不上别的忙,银子上别短了她。”
耿郁看着那几张银票,半晌叹了口气,“也罢。你比她阿玛还上心。”
“那是。”年遐龄理直气壮,“我年家的儿媳,自然要上心。”
这孩子重情分,大老远从京城跟着老二去,在苦寒之地日子怎么熬得过去?
耿郁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将银票收好,又翻出一只匣子,“那我再添些首饰,给她留着以后戴。”
两人又忙了一下午,将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装了满满三大箱子,比上回多了将近一倍。
年遐龄叫了镖局的人来,嘱咐又嘱咐,“路上仔细着些,别磕了碰了,到了地方亲手交给年二夫人。”
镖头连连应声,带着箱子走了。
年世兰趴在门口看箱子装车,扭头问耿郁,“母亲,你给嫂嫂送那么多东西,有没有我的压岁钱?”
耿郁看了她一眼,“你个财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没脸没皮的!”
“那我不管,母亲说了要给的!”年世兰理直气壮。
耿郁见她这副模样,实在没话说。
若是叫宜修和年羹尧瞧见,她把兕子养成这样,不成不成……
……
十阿哥回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一路紧赶慢赶,进了京城地界连府都没回,先奔了九阿哥府上。
门房见了他连忙往里请,他一摆手,“别通传了,我自己进去。”
说着大步流星往书房走,步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脸上还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九阿哥正在书房里看账,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