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旁边几个兵丁都吓了一跳。
“队正,你干啥?”
周大牛捂着脸,“疼!真疼!竟然不是做梦!”
年羹尧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起来!丢不丢人!赶紧进去吃饭!”
周大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着年羹尧往伙房走,一路上眼睛不住地往宜修那边瞟。
宜修端着碗走在前面,剪秋提着食盒跟在旁边。
两个女子走在满是糙汉子的军营里,像两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
伙房里架起了大锅。
剪秋和几个兵丁正往锅里添柴。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飘得满营都是。
周大牛凑到锅边看了一眼,眼睛便直了。
锅里熬的是粥,可这粥跟他平日里喝的不一样。
浓稠得当,米粒熬开了花,里头混着红枣、桂圆、花生、莲子、红豆,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五颜六色地搅在一处,光看着便让人舌头发紧。
“这是啥?”周大牛咽了口唾沫。
“八宝粥。”宜修将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路上带的材料,不多,先紧着今天吃。”
周大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着队的兵丁。
五十个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锅,活像五十只等着喂食的饿狼。
年羹尧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灶台旁边,吸溜吸溜地喝。
周大牛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可还是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
粥又甜又糯,枣香和桂圆的甜味混在米香里,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把总,”他偏头看着年羹尧,“这粥哪儿来的?不会是断头饭吧?”
年羹尧嘴里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答,“我夫人带来的。”
周大牛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你夫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京城来的?”
“嗯。”年羹尧把粥咽下去,点了点头。
周大牛愣了好半天,“你夫人……那不就是千金大小姐?从京城给你送饭???”
他看了看年羹尧身上那件崭新的厚棉袄,又看了看灶台边的那个女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浓稠的八宝粥。
他来回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把总,你是不是拿了她什么把柄啊?”
年羹尧一口粥呛在嗓子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一巴掌拍在周大牛后脑勺上,黑着脸道,“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周大牛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那不然呢?”
“你媳妇儿从京城跑几千里地来找你,带衣裳带药材带粮食,连粥都熬好了端到你嘴边……”
“我娘都没这么对过我爹!若不是你拿了人家把柄,难不成你救了她的命?”
旁边几个兵丁跟着起哄,“就是!把总,您这福气也太好了!”
“到底怎么样才能娶这种媳妇啊?这辈子娶不到我就不死了成不成啊!”
“你拉倒吧,就你这熊样,人家漂亮姑娘能看得上你?”
年羹尧被他们吵得头疼,端着碗站起来,朝众人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喝粥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众人哄笑着散了,各自蹲在灶台边喝粥去了。
宜修站在灶台另一头,将这一切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已经微微泛了红。
剪秋自然是最快发现的,在旁边抿着嘴偷笑,被她瞪了一眼才收住。
年羹尧端着空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低声说了一句,“夫人,别听他们胡说。”
“怎么?今儿不想做外室了?”宜修偏头看了他一眼,“夫君这相貌,若是做妾也是极好的。”
年羹尧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弯着,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逗他。
夫人调皮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把总夫人来了,全营都能吃饱饭了。
兵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宜修的眼神跟看活菩萨似的。
宜修没急着在营里歇着,第二日便去找粮。
差不多两日,她带着年羹尧出了营,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
“就是这儿。”宜修指了指那片地,“离营地不远,地势平坦,土也还算肥。”
“这地是官荒地,没人种,我已经交了银子包下来了。”
年羹尧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势,“水源呢?”
“那边有一条溪,虽然不大,可常年有水。”
宜修朝东边指了指,“我问过当地人,这边种麦子能活。”
年羹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包了多少?”
“三百亩。”宜修说,“够你们五十个人种了。我买种子农具,雇几个当地人教你们种。”
“那这样夫人你不是亏了么?不成不成!”年羹尧连连摆手,“夫人的银子,凭什么给他们花?绝对不行!”
“亏什么?你的银子是我的,我的银子还是我的。”宜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
“往后再慢慢还就是了。”
年羹尧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行,听夫人的。不过,我会尽快还上的!”
“我听说周围有不少土匪,等我剿了这群土匪,把他们的银子抢来还你!”
地的事定下来了,人手也安排妥当了。
年羹尧留了人每日去地里巡逻。
宜修雇了几个当地人教兵丁们怎么翻地、怎么下种。
可营里有些人,心思却没放在正经营生上。
几个平日里就爱偷懒的兵丁,蹲在墙根底下嚼舌头。
“把总夫人都来了,还种什么地?跟着把总夫人吃香的喝辣的便是。”
“就是啊!他们又不缺银子,手指头缝漏点都够我们吃了!”
“我们是来戍边的,不是来种田的,粮食又不是我们弄丢的,凭什么……”
这话传到了年羹尧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