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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是仙女吗

    年羹尧缩回角落里,将剩下那半块干粮用布包好,搁在枕头底下。

    他摸出纸笔,就着帐外透进来的日光,给宜修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夫人安好。我在甘肃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这边的吃食很有特色,有种干粮,极有嚼劲,越嚼越香,别处吃不着……”

    他写到这儿,顿了顿,接着一边吃一边写。

    总觉得,给夫人写信的时候,就好像在夫人身边吃热汤饭,也就没那么难下咽了。

    “这边风沙是大些,可习惯了便好。”

    “我如今黑了不少,周大牛说我瞧着比从前结实了……”

    正写着,眼前的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年羹尧挪了挪身子,往旁边偏了偏,继续写。

    “夫人,我想你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想着你在京城里做什么。”

    “家里的事情,你莫要太累,该歇就歇。”

    “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叫他们好看……”

    眼前的光又被遮住了。

    年羹尧蹙了蹙眉,往另一侧挪了挪,笔下不停。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便想法子接你来住一阵子!这边的星星比京城亮……”

    光又被遮住了。

    年羹尧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起头来,正要看看谁这么没眼力见,谁知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肩上还挎着个背囊,风尘仆仆的……

    宜修。

    年羹尧愣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洇湿了信纸。

    “夫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宜修没有应声,伸手将他手里的信纸抽了过去。

    年羹尧想藏,可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眼睁睁看着她低头看信。

    宜修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他方才搁在枕头底下的那半块干粮。

    她将干粮拿起来,里头全是沙粒和碎石子,硬得能砸核桃。

    宜修将那块干粮搁回去,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干粮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年羹尧慌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夫人!你别哭啊,我……”

    “我真的吃得挺好的,这干粮就是看着硬,其实嚼一嚼就软了,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眼眶都忍不住红了,看着宜修落泪,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

    年羹尧在她泛红的眼眶和无声的泪水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张开双臂,将宜修抱紧,无言。

    良久,宜修伸手将他那件短了一截的袖子拽了拽,露出腕上那道结了痂的擦伤。

    她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羊皮褂子,领口处还露着一截旧棉袄的边,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冻得发紫。

    “这是借的衣裳?”她问,声音哑哑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嗯。”

    宜修将包袱往地上一搁,转身便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年羹尧追了两步。

    “去找提督。”宜修头也不回,“你们冬天就吃这种东西?营里的存粮呢?补给呢?朝廷拨的银子呢?”

    年羹尧跟在她后面,“夫人,这事不怪提督,是营里自己出了岔子,粮食丢了……”

    宜修猛地站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穿着借来的羊皮褂子守夜?你啃着掺了沙子的干粮还给我写信说你吃得极好?”

    “这伤势是哪来的?你最好想想怎么给我解释清楚!”

    说到这里,宜修看着他,“到底在硬撑什么?”

    年羹尧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宜修瞪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拽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再次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年羹尧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起手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夫人,我真没事。”他说,“就是瘦了点,黑了点,可结实了。”

    “周大牛说我从前太白,不像个武将,如今瞧着才像个样子。”

    宜修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你从前也不白。”

    “哈哈哈……夫人最白!”年羹尧笑得更厉害了,胸膛微微震着。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下来,“夫人,你……一路辛苦了,又让你受累了。”

    宜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

    “粮食的事,我来想法子。我这一路过来,手里头还有些银子……”

    年羹尧愣了一下,“你带了银子?”

    “嗯。”宜修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够你撑一阵子的。”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包袱重新提起来,往营帐里走,“先去把衣裳换了。”

    年羹尧跟在她后面,“夫人,我……营地一定尽快还钱!”

    ……

    年羹尧换了新衣裳。

    宜修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一件厚棉袄,一件羊皮褂子,外加两双厚棉袜。

    棉袄是她路上经过陕西时买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绒边。

    年羹尧套上去,袖子长短刚好,腰身也合,浑身上下立马暖和起来。

    “这才像样。”宜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拽了拽袖子,“你原先那件呢?”

    “给周大牛了。”年羹尧老实交代,“他那件羊皮褂子给了我,我总得还他点东西。”

    宜修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只瓷瓶和一卷纱布,又吩咐帐外的人去烧一壶热水。

    热水端进来,宜修将帕子浸湿拧干,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年羹尧的手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和铁锈,虎口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手背上更是一片一片的干皮,抹了猪油膏也不见好,裂口深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红肉。

    宜修将药膏细细地涂上去,涂一处瞪他一眼,涂一处瞪他一眼。

    年羹尧被她瞪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夫人,我自己来……”

    “别动。”宜修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不让他缩回去。

    她低着头,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那些裂口里,动作很轻,可脸色越来越沉。

    她越涂越觉得生气,倒不是气年羹尧。

    她气的是四阿哥。

    他调年羹尧来甘肃,一纸调令,说走就走。

    连件厚衣裳都没让他带,连个安顿的工夫都没给。

    年羹尧到了这边,住的是漏风的破营帐,穿的是别人借的旧褂子,啃的是掺了沙子的干粮……

    前世……皇帝后来那么忌惮他,说他功高震主,说他结党营私,说他拥兵自重。

    可他们这些京城的人养尊处优,享受着人家带来的安宁平静的生活,还弹劾年羹尧这罪那罪的……

    却从来没想过这些地方有多苦寒!没想过一个武将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想过他的功劳是一刀一刀拿命换来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只看见年羹尧后来权倾朝野,看不见年羹尧那样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那本就是年羹尧靠着显赫的军功换来的荣耀,凭什么不能享?

    若不是年羹尧的功劳,皇帝会那样赏赐吗?

    既然是辛苦得来,又是皇帝一一赏赐下去的,那就说明年羹尧的功劳值得!

    给了人家,又不乐意让享受,光想让人吃苦,皇帝抠搜的!

    宜修想到这里,手里的药膏涂得重了些。

    年羹尧“嘶”了一声,又飞快地收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宜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觉得,走之前真应该好好给柔则教上一课。

    她该让柔则把四阿哥那后院闹得鸡犬不宁,让四阿哥焦头烂额,后宅起火,前朝分心!!

    还想趁着年羹尧不在勾搭她,她越想越觉得走之前真是太便宜这厮了!

    年羹尧见她脸色不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偷偷觑了她一眼,又觑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错了。”

    宜修手上没停,语气淡淡的,“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年羹尧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其实啃干粮啃得牙疼,袖子短一截可冷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哼哼,“总之,不管什么,我都不该瞒你。”

    宜修将最后一道口子涂完,拿纱布仔细缠好,系了个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忽然便散了大半。

    “瞒我也就算了。”她将药瓶搁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药膏,“你错在把自己不当回事,你当你是铁打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兕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宜修每说一句,年羹尧的脑袋便低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快缩进新棉袄里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我真错了。往后绝对不敢了!你别生气了……”

    宜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将纱布往包袱里一收,站起身来,“行了,别装可怜了。把粥喝了。”

    年羹尧一听有粥,眼睛立马亮了,方才那副可怜模样散了个干净,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往外走。

    “夫人,你带了红枣?还有山药?这东西甘肃可不好买!”

    “路上买的。”宜修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我从山西一路带过来的,本来想着路上自己吃,如今倒好,全填了你的肚子。”

    年羹尧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夫人,这粥真好喝。”

    宜修看着他捧着碗吸溜吸溜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粮食的事得赶紧想法子。

    她带来的银子够撑一阵子,可一个冬天光靠她带的银子撑不过去。

    她得尽快摸清这边的粮道和行情,看看能从哪儿弄到粮。

    周大牛在营帐门口踟蹰了半晌,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他今早去粮仓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好。

    伙夫把最后那半袋子掺了沙的碎米倒出来淘了又淘,淘出来的米还不够煮一锅稀粥的。

    周大牛蹲在粮仓门口算了算,照这么吃下去,今天这顿吃完,明天就得断粮。

    他想起年羹尧这些日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

    可不说也不行。

    他磨蹭到年羹尧帐前,正要敲门,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米香。

    周大牛愣在原地,鼻子抽了抽。

    是米香……里头混着枣子的甜、桂圆的醇,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温温润润的甜香,闻着便让人肚子里咕噜噜地响。

    他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又使劲闻了闻,更香了。

    就在这时,帐门从里头被推开。

    一个女子从里头走出来。

    周大牛抬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那女子裹着一件羊皮褂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可那张脸……白净,眉眼清亮,虽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可瞧上去就跟画上的人似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那股子米香就是从这碗里飘出来的。

    周大牛鬼使神差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仙……仙女?”

    宜修端着碗,被他这一跪弄得愣了一下。

    剪秋从后头跟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营帐门口跪了一排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年羹尧捧着碗从帐里出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粥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招呼,“都杵着干什么?吃饭!”

    周大牛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年羹尧,又傻了。

    年羹尧今早还是那副缩在角落里啃干粮的邋遢样,头发乱着,胡子拉碴,脸上起皮,嘴唇裂口。

    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年羹尧,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头发重新束过了,还换了身崭新的厚棉袄,整个人瞧着精神了不止一点半点。

    更离谱的是,周大牛凑近闻了闻,竟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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