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缩回角落里,将剩下那半块干粮用布包好,搁在枕头底下。
他摸出纸笔,就着帐外透进来的日光,给宜修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夫人安好。我在甘肃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这边的吃食很有特色,有种干粮,极有嚼劲,越嚼越香,别处吃不着……”
他写到这儿,顿了顿,接着一边吃一边写。
总觉得,给夫人写信的时候,就好像在夫人身边吃热汤饭,也就没那么难下咽了。
“这边风沙是大些,可习惯了便好。”
“我如今黑了不少,周大牛说我瞧着比从前结实了……”
正写着,眼前的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年羹尧挪了挪身子,往旁边偏了偏,继续写。
“夫人,我想你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想着你在京城里做什么。”
“家里的事情,你莫要太累,该歇就歇。”
“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叫他们好看……”
眼前的光又被遮住了。
年羹尧蹙了蹙眉,往另一侧挪了挪,笔下不停。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便想法子接你来住一阵子!这边的星星比京城亮……”
光又被遮住了。
年羹尧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起头来,正要看看谁这么没眼力见,谁知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肩上还挎着个背囊,风尘仆仆的……
宜修。
年羹尧愣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洇湿了信纸。
“夫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宜修没有应声,伸手将他手里的信纸抽了过去。
年羹尧想藏,可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眼睁睁看着她低头看信。
宜修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他方才搁在枕头底下的那半块干粮。
她将干粮拿起来,里头全是沙粒和碎石子,硬得能砸核桃。
宜修将那块干粮搁回去,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干粮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年羹尧慌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夫人!你别哭啊,我……”
“我真的吃得挺好的,这干粮就是看着硬,其实嚼一嚼就软了,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眼眶都忍不住红了,看着宜修落泪,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
年羹尧在她泛红的眼眶和无声的泪水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张开双臂,将宜修抱紧,无言。
良久,宜修伸手将他那件短了一截的袖子拽了拽,露出腕上那道结了痂的擦伤。
她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羊皮褂子,领口处还露着一截旧棉袄的边,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冻得发紫。
“这是借的衣裳?”她问,声音哑哑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嗯。”
宜修将包袱往地上一搁,转身便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年羹尧追了两步。
“去找提督。”宜修头也不回,“你们冬天就吃这种东西?营里的存粮呢?补给呢?朝廷拨的银子呢?”
年羹尧跟在她后面,“夫人,这事不怪提督,是营里自己出了岔子,粮食丢了……”
宜修猛地站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穿着借来的羊皮褂子守夜?你啃着掺了沙子的干粮还给我写信说你吃得极好?”
“这伤势是哪来的?你最好想想怎么给我解释清楚!”
说到这里,宜修看着他,“到底在硬撑什么?”
年羹尧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宜修瞪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拽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再次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年羹尧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起手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夫人,我真没事。”他说,“就是瘦了点,黑了点,可结实了。”
“周大牛说我从前太白,不像个武将,如今瞧着才像个样子。”
宜修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你从前也不白。”
“哈哈哈……夫人最白!”年羹尧笑得更厉害了,胸膛微微震着。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下来,“夫人,你……一路辛苦了,又让你受累了。”
宜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
“粮食的事,我来想法子。我这一路过来,手里头还有些银子……”
年羹尧愣了一下,“你带了银子?”
“嗯。”宜修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够你撑一阵子的。”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包袱重新提起来,往营帐里走,“先去把衣裳换了。”
年羹尧跟在她后面,“夫人,我……营地一定尽快还钱!”
……
年羹尧换了新衣裳。
宜修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一件厚棉袄,一件羊皮褂子,外加两双厚棉袜。
棉袄是她路上经过陕西时买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绒边。
年羹尧套上去,袖子长短刚好,腰身也合,浑身上下立马暖和起来。
“这才像样。”宜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拽了拽袖子,“你原先那件呢?”
“给周大牛了。”年羹尧老实交代,“他那件羊皮褂子给了我,我总得还他点东西。”
宜修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只瓷瓶和一卷纱布,又吩咐帐外的人去烧一壶热水。
热水端进来,宜修将帕子浸湿拧干,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年羹尧的手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和铁锈,虎口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手背上更是一片一片的干皮,抹了猪油膏也不见好,裂口深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红肉。
宜修将药膏细细地涂上去,涂一处瞪他一眼,涂一处瞪他一眼。
年羹尧被她瞪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夫人,我自己来……”
“别动。”宜修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不让他缩回去。
她低着头,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那些裂口里,动作很轻,可脸色越来越沉。
她越涂越觉得生气,倒不是气年羹尧。
她气的是四阿哥。
他调年羹尧来甘肃,一纸调令,说走就走。
连件厚衣裳都没让他带,连个安顿的工夫都没给。
年羹尧到了这边,住的是漏风的破营帐,穿的是别人借的旧褂子,啃的是掺了沙子的干粮……
前世……皇帝后来那么忌惮他,说他功高震主,说他结党营私,说他拥兵自重。
可他们这些京城的人养尊处优,享受着人家带来的安宁平静的生活,还弹劾年羹尧这罪那罪的……
却从来没想过这些地方有多苦寒!没想过一个武将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想过他的功劳是一刀一刀拿命换来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只看见年羹尧后来权倾朝野,看不见年羹尧那样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那本就是年羹尧靠着显赫的军功换来的荣耀,凭什么不能享?
若不是年羹尧的功劳,皇帝会那样赏赐吗?
既然是辛苦得来,又是皇帝一一赏赐下去的,那就说明年羹尧的功劳值得!
给了人家,又不乐意让享受,光想让人吃苦,皇帝抠搜的!
宜修想到这里,手里的药膏涂得重了些。
年羹尧“嘶”了一声,又飞快地收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声咽了回去。
宜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觉得,走之前真应该好好给柔则教上一课。
她该让柔则把四阿哥那后院闹得鸡犬不宁,让四阿哥焦头烂额,后宅起火,前朝分心!!
还想趁着年羹尧不在勾搭她,她越想越觉得走之前真是太便宜这厮了!
年羹尧见她脸色不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偷偷觑了她一眼,又觑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错了。”
宜修手上没停,语气淡淡的,“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年羹尧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其实啃干粮啃得牙疼,袖子短一截可冷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哼哼,“总之,不管什么,我都不该瞒你。”
宜修将最后一道口子涂完,拿纱布仔细缠好,系了个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忽然便散了大半。
“瞒我也就算了。”她将药瓶搁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药膏,“你错在把自己不当回事,你当你是铁打的?”
年羹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兕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宜修每说一句,年羹尧的脑袋便低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快缩进新棉袄里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我真错了。往后绝对不敢了!你别生气了……”
宜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将纱布往包袱里一收,站起身来,“行了,别装可怜了。把粥喝了。”
年羹尧一听有粥,眼睛立马亮了,方才那副可怜模样散了个干净,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往外走。
“夫人,你带了红枣?还有山药?这东西甘肃可不好买!”
“路上买的。”宜修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我从山西一路带过来的,本来想着路上自己吃,如今倒好,全填了你的肚子。”
年羹尧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夫人,这粥真好喝。”
宜修看着他捧着碗吸溜吸溜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粮食的事得赶紧想法子。
她带来的银子够撑一阵子,可一个冬天光靠她带的银子撑不过去。
她得尽快摸清这边的粮道和行情,看看能从哪儿弄到粮。
周大牛在营帐门口踟蹰了半晌,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他今早去粮仓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好。
伙夫把最后那半袋子掺了沙的碎米倒出来淘了又淘,淘出来的米还不够煮一锅稀粥的。
周大牛蹲在粮仓门口算了算,照这么吃下去,今天这顿吃完,明天就得断粮。
他想起年羹尧这些日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
可不说也不行。
他磨蹭到年羹尧帐前,正要敲门,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米香。
周大牛愣在原地,鼻子抽了抽。
是米香……里头混着枣子的甜、桂圆的醇,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温温润润的甜香,闻着便让人肚子里咕噜噜地响。
他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又使劲闻了闻,更香了。
就在这时,帐门从里头被推开。
一个女子从里头走出来。
周大牛抬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那女子裹着一件羊皮褂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可那张脸……白净,眉眼清亮,虽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可瞧上去就跟画上的人似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那股子米香就是从这碗里飘出来的。
周大牛鬼使神差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仙……仙女?”
宜修端着碗,被他这一跪弄得愣了一下。
剪秋从后头跟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营帐门口跪了一排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年羹尧捧着碗从帐里出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粥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招呼,“都杵着干什么?吃饭!”
周大牛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年羹尧,又傻了。
年羹尧今早还是那副缩在角落里啃干粮的邋遢样,头发乱着,胡子拉碴,脸上起皮,嘴唇裂口。
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年羹尧,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头发重新束过了,还换了身崭新的厚棉袄,整个人瞧着精神了不止一点半点。
更离谱的是,周大牛凑近闻了闻,竟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