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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湖广兕子

    年世兰便装模作样地翻开书,念了两句,又开始扯别的。

    “先生,我嫂嫂信里说她们一路往西,买了好多药材呢。”

    何先生一愣,“你嫂嫂?”

    “嗯!她去寻我哥哥!我哥哥在甘肃打仗呢!”

    年世兰说着,眼睛便亮了起来,“我嫂嫂可厉害了,她会开铺子,还会写字画画!先生您不知道,我嫂嫂的字写得可好了,她上回给我写信,柳先生都说她的字有筋骨……”

    何先生被她带得跑了题,等回过神来,一下午已经过去了。

    他气得直摇头,又拿年世兰没招。

    最后,只是指着旁边的周宁海和颂芝道,“你们俩,把她今天该背的东西记下来,明天我考你们。”

    周宁海和颂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先生每次招呼不过小姐,就逼迫他们俩。

    他们俩如今几乎成了先生的正式学徒了!

    先生严厉,考药性答不上来,便罚他们抄十遍,再怎么学不会,抄也抄会了……

    “小姐,您行行好,背两句吧。”周宁海蹲在廊下,苦着脸,“您再不背,小的今晚又要抄到半夜了。”

    年世兰正趴在炕上翻一本志怪话本子,闻言头也不抬,“你替我抄嘛。”

    “小的自己都抄不完呢!”周宁海欲哭无泪。

    颂芝端着一碟子点心进来,搁在炕桌上,“小姐,您吃点心,吃了点心就背,好不好?求您了……”

    年世兰看了那碟点心一眼,忽然翻身坐起来,“对了!我今儿领了月钱!”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荷包,倒出几颗碎银子,在掌心里数了数。

    “走,咱们上街去!我给你们买零嘴!”

    周宁海和颂芝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当真?”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啦?”

    年世兰从炕上跳下来,将荷包往怀里一揣,蹬上鞋便往外跑。

    耿氏听说她要出门,也没多拦,只又叮嘱了一句,“别跑远了,太阳落山前回来。”

    年世兰应了一声,带着周宁海和颂芝出了门。

    当然,还有一些随从,到底这三个都还是小孩子,不安全。

    湖广的街市比京城的热闹,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密密匝匝。

    年世兰一手牵着颂芝,一手攥着荷包,东看看西瞧瞧。

    一会儿要买糖葫芦,一会儿要买糖炒栗子,一会儿又被卖泥人的摊子吸引过去……

    没多时,周宁海大包小包,颂芝和年世兰左右手都捏满吃的。

    颂芝时不时回头给周宁海嘴里塞一大口,边嚼边走。

    走到街角时,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大姑娘了,约莫已经十六七岁了,穿得单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泪痕,跑得踉踉跄跄,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

    她一头撞在年世兰身上,差点把她撞倒。

    周宁海眼疾手快扶住年世兰,又拦在那姑娘面前,“干什么的?”

    那姑娘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在发颤,“求求小姐救救我!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他们要卖掉我!我偷跑出来的!”

    年世兰低头看着她。

    那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可那张脸……

    年世兰微微蹙了蹙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眉眼清秀,下颌的弧度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来……

    巷子那头已经传来追喊声,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跑过来。

    年世兰没再多想,拉开了马车门,朝那姑娘招了招手,“上来。”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钻进马车。

    年世兰跟着上了车,又朝周宁海使了个眼色,“把帘子放下来。”

    那几个汉子追到街角,看见一辆挂着巡抚府灯笼的马车停在那儿,脚步便慢了下来。

    为首的汉子壮着胆子凑上来,朝周宁海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方才有个丫头跑过来,可瞧见了?”

    周宁海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什么丫头?这里只有我们小姐的马车!!”

    那汉子看了看马车上的灯笼,又看了看随从们腰间的佩刀,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马车里,那姑娘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直发抖。

    年世兰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方才买的糖糕递过去,“喏,吃吧。”

    那姑娘接过糖糕,眼泪又掉了下来。

    年世兰将她带回了府里。

    耿氏听说她捡了个人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下人先带下去梳洗换衣裳。

    那姑娘洗干净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比方才体面了许多。

    耿氏让人去调查了一番,事情属实,便就让人给了那对夫妻一些银子。

    那夫妻瞧见银子,立马就把这养女抛诸脑后,甚至还给耿氏写了卖身契……算是把女儿卖了。

    年世兰坐在廊下啃着糖葫芦,见她出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还是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

    “我养父姓杜。”那姑娘低着头,“没有大名,家里人都叫我……贱蹄子。”

    “?”年世兰将糖葫芦往旁边一搁,撇嘴,“这名字不好听。”

    旁边的颂芝想了想,连她“二丫”的名字都不如呢。

    不过,小姐取的名字……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肥美的“大恶霸”身上,心中替这个姐姐点了根蜡。

    那姑娘这才道,“我……我让隔壁家读书的大哥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辛萝。”

    “行吧,那你就叫辛萝好了!”年世兰点点头。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跪下来磕头,“多谢小姐收留。”

    就这样,辛萝就留在了年世兰身边。

    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什么活都肯干,也还算省心。

    只是有一桩怪事。

    年世兰发现,她日日对着一块玉佩发呆。

    那玉佩半旧,成色不算好,雕的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一看便是戴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辛萝每回看着那玉佩,看着看着便会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说话。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有一日,年世兰又在廊下撞见辛萝对着玉佩哭。

    她在旁边蹲下来,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怎么了?天天哭,眼睛都肿了。”

    辛萝慌忙将玉佩收起来,抹了抹眼泪,“没什么,小姐别问。”

    “你不说我也知道。”年世兰歪着头,“你是想找你亲生的爹娘,对不对?”

    辛萝的动作僵住了,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猜到了。

    她有些惭愧,“抱歉,奴婢不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让小姐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年世兰摆摆手,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塞进她手里。

    “喏,给你。我这几个月攒的月钱,还有过年母亲给的赏钱,还有你的身契都在这儿了。”

    “你拿着,去找你亲人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给我写信!”

    辛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荷包,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姐……”

    “别哭了。”年世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要是找不到,再回来找我便是!”

    辛萝攥着那只荷包,跪在地上朝年世兰重重磕了三个头。

    “奴婢只是心里惦记家里,但奴婢一辈子都是小姐的奴婢,等奴婢找到家人,便回来伺候!”

    她说着,将那身契塞回了年世兰手中,随后转身离开。

    年世兰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还没等她细想,颂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小姐!二少夫人来信了!”

    年世兰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抢过信拆开来。

    宜修的信写得密,厚厚的好几页。

    “兕子安好。嫂嫂再走十来日便到兰州寻你哥哥了,莫要挂念。”

    “一路上给你带了些东西,各地的吃食、玩具,已经托人带着去湖广了,往后寄信就送来甘肃。”

    “给你做了一套首饰,还有好几身新衣裳,都是用京城最时兴的花样和料子做的。”

    这衣裳是在剪秋名下的成衣铺和首饰铺做的。

    湖广地界虽然也有成衣铺子,有不同的风土人情,但是京城的花样和布料还是最时兴的。

    对,这铺子正是宜修给剪秋买的铺子,就是衣裳、首饰。

    宜修想着剪秋对于其他铺子和行业也不太了解,而这两个,剪秋自己以前就经常做,也还算熟悉。

    她现在很多首饰、衣裳,都是从剪秋的铺子买,也给年世兰买。

    才这么一段时间,剪秋的铺子就已经在京城脱颖而出,甚至这中间都没有宜修出力。

    不过,剪秋对这些其实不太懂,她是很会用人,而且很会发现那些有想法的人,并将她们拉到自己的铺子。

    甚至她还广纳良策,外头卖的图纸她也愿意收。

    总之,现在生意火爆。

    宜修都感慨,过两年,剪秋说不定比自己都有钱了。

    原本宜修在她铺子买衣裳首饰,剪秋是不想要钱的,不过宜修坚持给,一码归一码。

    可剪秋也是个倔的,后来还是宜修说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还得靠剪秋养着,她这才同意了积攒小金库。

    年世兰看到这里,欢呼一声,转头朝屋里喊,“好耶!有好多新衣裳穿!!”

    她继续往下看信,看宜修给她字字句句叮嘱,忍不住叹了口气。

    兕子好想念嫂嫂,可是……兕子不能给哥哥嫂嫂添麻烦,还是快点长大好啦!

    信的末尾,宜修写,“兕子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等嫂嫂给你寄更多好吃好玩的。”

    “等到兕子长大,就可以来到哥哥嫂嫂身边,到时候嫂嫂陪你好好玩!”

    年世兰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匣子里。

    颂芝看出了她的惆怅,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姐别难过,二少夫人和二少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年世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给我寄的新衣裳和玩具呢?快拿来我瞧瞧!”

    颂芝笑着起身去取。

    年世兰坐在廊下,晃着两条小短腿,等着看她的礼物。

    新衣裳取来了,是剪秋铺子里做的,一共三套。

    一套是鹅黄底子绣折枝梅花的夹袄配月白裙,一套是桃红底子绣缠枝莲的缎袍,还有一套是石青底子绣银线云纹的骑装,连靴子都配好了。

    首饰是一对赤金点翠的小蝴蝶簪子,一枚压襟的玉坠子,还有一只嵌了米珠的小项圈。

    年世兰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欢喜,在炕上滚了两圈,“好看!真好看!手艺比湖广这边的绣娘好多了!”

    颂芝在旁边替她理着被滚皱的衣裳,笑着说,“这么多好看的新衣裳,这下秋猎,小姐一定是所有小姐里头最出挑的!”

    年世兰坐起来,“那当然了!我本来就是所有人里最出挑的,看我今年非夺魁首不可!”

    听她这么说,颂芝忍不住有些失笑,小姐最在意的还是要夺魁首啊!

    年世兰将新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笼里,又拿起那对蝴蝶簪子对着铜镜比了比,美滋滋地戴上了。

    “等嫂嫂回来,我要穿这身去接她。”年世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要给嫂嫂回信!”

    她说着便从炕上跳下来,跑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颂芝站在旁边替她研墨,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小姐到底长大了,之前写信,回回都哭呢!

    ……

    才十月末,风已经冷得割脸了。

    年羹尧缩在营帐角落里,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半块干粮。

    那干粮是十天前烙的,硬得像石头。

    他拿热水泡了小半碗,泡了半天,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硌了牙。

    他皱着眉,将那口干粮在嘴里来回倒腾,牙齿缝隙里全是沙粒,咯吱咯吱地响。

    嘴皮干裂得起了白皮,一笑便往外渗血珠子。

    皮肤也糙了,脸颊上起了一层皮,手背上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

    才短短半个月,他便黑了不少,颧骨也凸出来了。

    周大牛从帐外探头进来,“把总,外头风小了,刘家沟那边来了个老乡,说能匀出几斗粮,就是价钱贵些。咱们手里银子不够,您看……”

    年羹尧将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沙粒刮得嗓子眼疼。

    他咳了两声,“多少银子?”

    “比市价贵三成。”

    年羹尧沉默了一会儿。

    营里的存粮撑不了几天了,铁器药材倒是还有些。

    可这穷乡僻壤的,老乡只认银子。

    “先赊着。”他说,“我写个条子,你拿去给他按个手印,等补给到了就还。”

    周大牛应了一声,接过条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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