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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派你巡视

    九阿哥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多谢皇阿玛。”

    “不过……”皇帝搁下茶盏,看着他,“老十那个性子,你让他去,他肯么?”

    “皇阿玛的旨意,他不敢不去。”九阿哥答得干脆。

    皇帝被他这话逗得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回头朕让内阁拟旨。”

    九阿哥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城西。

    城西那片枫林正红得热闹,远远望去像是燃了一山的火。

    十阿哥果然在那儿,带着两个小厮,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枫叶,正跟小厮们比谁摘的叶子大。

    见九阿哥骑着马过来,十阿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九哥!”

    “你不是说不来么?是不是想开了?走,赏枫叶去!我方才找着一棵特别红的,你肯定喜欢!”

    九阿哥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小厮,慢悠悠地走到十阿哥面前。

    十阿哥还在兴冲冲地说着,“我还让小厮带了酒和点心,咱们就在枫林里坐一会儿,可比在府里闷着强……”

    “皇阿玛准备派你去甘肃巡视,不日旨意就派下来了,你尽快回府准备吧。”

    十阿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手里那把枫叶掉在地上……

    红彤彤的叶子散了一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远了。

    “你说什么?”十阿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没听清?让!你!去!甘肃!”九阿哥重复了一遍,笑道,“内阁拟旨,过两日就下。”

    十阿哥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他瞪着九阿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十阿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都在发颤,“你方才进宫,不是去领赏的么?”

    “是领赏。”九阿哥点了点头,“不过我没要赏,替你讨了个差事。”

    十阿哥的眼睛瞪得溜圆,“你闲的没事替我讨差事?讨到甘肃去了?!”

    “甘肃怎么了?甘肃也是朝廷的地界,别人去得,你去不得?”

    “你!”十阿哥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九阿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谁让你嘴贱。”

    十阿哥气得直跺脚,“臭老九!我只是嘴贱,你是人贱啊!!!”

    九阿哥不理他,转身便往马边走。

    十阿哥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气又急,“你站住!臭老九!!你跟我说清楚!!!”

    “你是不是为了那个谁,才把我弄过去的?!好啊你!自己不去,使唤我跑腿!!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九阿哥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有!弟弟,不就是用来使唤跑腿的么?”

    十阿哥简直要跳起来,“臭老九!我跟你没完!”

    九阿哥翻身上了马,“你不是要去嫁年羹尧,去吧,他一定感激涕零地以身相许~”

    十阿哥站在枫林里,看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散落一地的枫叶,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爷的好日子啊,罢了……去就去!反正我也习武,有的是力气,效力也是应该的!”

    ……

    出了京城,越往西走,天便越不一样了。

    先是风里多了沙。

    起初只是细细的浮尘,蒙在脸上,拿帕子一擦便是一层黄。

    后来风越来越大,沙也越来越密,打在脸上生疼。

    宜修和剪秋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又用布巾裹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衣裳也换了,京城里带来的那些旗装太单薄,风一吹便透了,她们在太原府换了一身当地人穿的厚棉袍,外头再罩一件老羊皮褂子,虽臃肿了些,可暖和。

    剪秋苦不堪言。

    她从小到大在京城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风沙灌进嘴里,牙齿一咬便咯吱咯吱响。

    日头晒着的时候还罢了,一到了傍晚,气温骤降,冻得她牙齿打颤。

    头几日她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窝在客栈的炕上……

    “夫人,这地方……是人住的么?”剪秋缩成一团,声音闷在被子里。

    宜修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光翻看手札,闻言笑了笑,“这才到哪儿。往西走,风更大。”

    剪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苦着脸看她,“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难受?”

    “难受有什么用?”宜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难受也得走。还不如省点力气,多记几笔,这些往后都用得到。”

    剪秋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却依旧沉静的面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脑袋缩回被子里去了。

    宜修确实没觉得有多难受。

    冷宫里那些四面透风的夜她也熬过。

    甘肃的风沙虽大,可比起前世那些漫漫长夜,算不得什么。

    或许,是还对生有希望吧。

    何况这一路上,她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她带出来的东西,从京畿一带便开始变现了。

    出发时,她装了满满三辆大车。

    京城里买的茶叶、药丸、胭脂水粉,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

    到了保定,她让镖队的人将胭脂水粉卸下来,在当地找了相熟的铺子,以不错的价钱卖了出去。

    铺子掌柜见她东西好,价钱又公道,当场便结了银子,还问她下一趟什么时候来。

    到了太原府,宜修发现不对劲了。

    山西这边的天气比京畿冷得多,风也硬。

    京城带来的那些轻薄料子和细腻脂粉,在这边根本卖不上价。

    当地人穿的是厚棉布和老羊皮,用的是粗糙的瓦罐和陶碗,精致物件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宜修在太原府待了三日,将带来的剩余货物盘了一遍,当即做了决定。

    剩下的东西,就地脱手,换成西北能用的!

    她让镖队的人去打听,把剩余的药丸折价卖给当地药铺和茶庄,胭脂水粉则卖给了一户专做南北杂货的商行。

    折价是折了些,可胜在出手快,银子回笼后,她转头便去了当地的市场。

    “夫人,您要买什么?”周镖头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

    “醋、枣……”宜修一边走一边看,“我问过,后面大约也用得上。”

    周镖头是走惯西北的老手,闻言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

    宜修不仅买了药材,还听了当地人的建议,买了许多铁器。铁锅、铁铲、铁钉、铁箍,还有几箱粗铁条。

    这些东西在山西不算贵,可到了甘肃,便成了稀罕物件。

    那边连年打仗,铁料管控严,民间买不着好铁,能带过去的都是宝贝。

    从太原府往西,过黄河,入陕西。

    潼关和宝鸡是两道坎。

    潼关是入陕的门户,商旅云集,物价也贵。

    宜修在这里将剩余的京城货物全部清空,又添了些陕西本地的土布和棉花,一并带上。

    宝鸡则是入甘的最后一站,再往西便是连绵的山路和越来越荒凉的戈壁。

    到了宝鸡,宜修几乎将能卖的全卖干净了。

    她带来的三辆大车,如今装的已经不是京城带来的东西,而是山西的药材、陕西的土布、当地的铁器,以及沿途采购的干粮、盐巴、灯油、粗布。

    东西比出发时还多,可银子却没少。不仅没少,她带出来的本钱,一路上翻了一番。

    剪秋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忍不住咂舌,“夫人,您怎么不像头一回出来似得?”

    “多问、多打听,消息对有些人是随口一说,可对有心人来说是最值钱的。”宜修将手札合上,笑了笑。

    镖队的人对她越发恭敬了。

    起初,周镖头只当她是哪家府上的夫人,出来寻夫君,顺便捎带些货物。

    可一路走下来,他亲眼看着她如何盘账、如何议价、如何跟各地的铺子打交道,心里那点轻慢早散了个干净。

    “夫人,您这夫家……是生意的?”有一回歇脚时,周镖头忍不住问。

    宜修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人情世故,做什么不是做生意呢?”

    周镖头没再多问。

    过了宝鸡,路便不好走了。

    山路崎岖,风沙更烈。

    有时走一整日,眼前除了黄土便是灰天,连一棵树都瞧不见。

    夜里宿在驿站或车马店,炕上铺的是发黑的草席,被子里一股子膻味,剪秋每回都要拿帕子垫在枕头上才肯躺下。

    宜修倒是不挑。

    她将手札摊在膝上,借着油灯的光,将今日的见闻一一记下。

    字写得飞快,龙飞凤舞的,有时候天冷,她写的太急,那字儿连她自己都要辨认半天。

    不过哪处驿站条件好,哪处有水源,哪处能补给,哪处的药材便宜,哪处的铁器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剪秋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宜修还在灯下写,“夫人,明儿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就写完了。”宜修笔下不停,“今日过的那道梁子,坡陡路窄,车马难行。若是返程走这里,得提前换骡子……”

    剪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鼻子一酸。

    她家格格从前在乌拉那拉府里虽然日子也不好过,可哪里吃过这些苦?

    如今反倒跟着年羹尧东奔西跑,风餐露宿……可格格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

    她原是想着格格嫁了人就能享福,如今想想,罢了。

    好在年家人不错,她也觉得值了。

    剪秋没再劝,爬起来给宜修续了一盏灯油,又将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到了兰州地界那日,天总算是放晴了。

    宜修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渐渐显出轮廓的城池,将手札收进背囊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辆大车,满载着山西的药材、陕西的土布、各处的铁器和粮盐,还有几大箱子写满字的手札。

    剪秋策马跟上来,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城池,“夫人,那就是兰州?”

    “嗯。到了。”宜修点了点头,将裹在脸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风吹得微红的面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兰州城里烟火的气息。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

    年世兰五岁了。

    湖广的秋天比京城长。

    到了十月,院子里的桂花还开着。

    年世兰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蹲在桂花树下,拿竹竿够树上的花枝。

    颂芝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竹篮,仰着头,“小姐,左边那枝,左边那枝开得多!”

    年世兰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不着,回头朝颂芝喊,“你过来帮我举着竿子!”

    颂芝跑过去,两个人一起举着竹竿,总算够下来一枝。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年世兰满头满身。

    她也不管,抱着那枝桂花跑去找耿氏.

    “母亲!母亲!给您插瓶!”

    耿氏正坐在正堂里看账册,见她满头桂花地冲进来。

    她皱了皱眉,“先把花抖干净了再进来,别弄得满地都是。”

    年世兰嘿嘿一笑,在门口抖了抖衣裳,又拍了拍头发,才跑进去,将桂花枝往耿氏面前的青瓷瓶里一插,“母亲,好看不?”

    耿氏看了一眼,桂花枝插得歪歪斜斜的,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看。”

    年世兰便心满意足地跑了。

    她现在每日的功课排得满满的。

    早上跟着柳先生读书,晌午练字,下午还要跟着耿氏给她请的先生学医。

    不过,到底她也还是个孩子,依旧是爱玩爱闹的。

    耿氏到底还是觉得她年纪小,也不舍得她小小年纪这般劳累。

    虽把学医的事情记着,却也只是先找了个先生教着,没怎么要求她学个如何。

    那先生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郎中,脾气古怪得很,张嘴便是“这些草头药性,背不下来别想吃饭”。

    年世兰最不耐烦背那些,什么“当归性温,补血活血”“黄芪甘温,补气固表”……

    她几乎是念一遍便忘一遍。

    何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倒好,抱着何先生的胳膊直晃。

    “先生先生,您别生气嘛,我背,我这就背!”

    何先生被她晃得没脾气,“你背!现在背!背不出来今晚别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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