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摇大摆转身,朝周大牛喊了一声,“走!”
周大牛猛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点了二十个人,飞快地跟上年羹尧的步子。
刘青山没想到他就这么就要走了,只能喊住他,“你要去哪儿!!”
“还用问么?”年羹尧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抢粮去啊。”
“再耽搁一会儿,那批粮就真没了!”
刘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年羹尧带着人翻身上马,旋风似的冲出了营门,气得直跺脚,却到底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丢了粮食,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风沙扑面而来,年羹尧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他其实并不知道那些粮草被劫到了哪里,可他判断,劫粮的人不会走远。
东边五里外是戈壁边缘,再往东是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两岸长着些耐旱的梭梭木。
那批粮草被劫得不多不少,说明动手的人不敢贪多,怕被追上。
果然,策马跑了不到两刻钟,前头便看见了车辙印。
车辙转进了河床,一路往北,消失在梭梭木丛中。
年羹尧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车辙,又抬头望了望四周。
“周大牛,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我带十个人从右边。看见人就围,别让他们跑了。”
周大牛应声而去。
年羹尧带着剩下的人沿着车辙一路追下去。
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他猛地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便催马冲了出去。
梭梭木丛后头,五六个汉子正手忙脚乱地往骡车上搬粮袋,旁边还堆着十几匹骆驼,骆驼背上已经驮满了东西。
他们显然是没想到追兵会来得这么快,一时乱了阵脚。
年羹尧一马当先冲过去,刀光翻飞,将当先一人劈翻在地。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丢下粮袋四散奔逃。
周大牛从另一边包抄过来,截住了两个,剩下的钻进了梭梭木丛,追不上了。
年羹尧收刀入鞘,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匹骆驼旁边。
他掀开驼背上的驮袋看了一眼,面色沉了下来。
袋子里装的是砖茶和盐巴,还有几匹粗布。
粮袋只抢回来了一小半,剩下的已经被换成了这些别的东西。
周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把总,这……他们把粮卖了?”
年羹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匹骆驼牵好,又让人把抢回来的粮袋搬上骡车。
回到营地,刘青山已经站在营门口等着了。
远远看见他们回来,他迎上来两步,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见营门外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老妇人带着几个妇人孩子,披麻戴孝,跪在营门外头,哭天抢地。
“我儿死得好冤啊!青天大老爷给做主啊!”
“年羹尧杀了我男人!他不得好死啊!”
钱文远的尸首还停在营区中央,用一块草席盖着。
他的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连夜赶了过来,跪在营门口,哭得声嘶力竭。
年羹尧从马上下来,手里还攥着缰绳。
他看了那老妇人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妇人孩子,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松开缰绳,大步走到那席子跟前,蹲下身,掀开草席一角。
钱文远的脸已经青了。
谁知年羹尧竟然抽出佩刀,对着尸首又补了两刀,毫不留情。
刀锋入肉的声音让营门口那阵哭声猛地一窒。
他站起身来,将刀上的血在沙地上蹭净,回鞘,转过身来看向那跪了一地的一家人。
“粮草丢了大半,这个冬天全军上下都别想好过。”
“若是往上禀报,失职之过,你们全家老小都搭上也赔不起……他的命,就抵在这儿了,你们不亏。”
那老妇人张着嘴,看着年羹尧,嘴唇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再废话,我就把他脑袋挂在门上示众,我看谁还敢玩忽职守!”年羹尧瞪了这些人一眼。
这些人战战兢兢,最终还是被吓得落荒而逃……
年羹尧转过身,朝营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了刘青山一眼,“守备大人,若是要往上报,年某等着。”
刘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刀新添的伤口,又看了看年羹尧的背影,终究没有吭声。
年羹尧回到偏房,周大牛跟在后头,把门掩上。
“把总……”周大牛压着声音,“这事儿闹大了,上头万一追究……”
“追究就追究。”年羹尧坐在炕沿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总比饿死强。”
周大牛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可那批被抢回来的粮草,连原来的三成都不到。
骆驼驮回来的砖茶和盐巴虽然也能换些粮,可远远不够。
眼下这光景,这个冬天要怎么样才能熬的过去啊?
偏房的门被风撞得哐当作响,窗户纸又破了一处,呜呜地漏着风。
周大牛站在门口,看着那破洞,闷声道,“把总,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要不您先搬我那屋挤挤?”
年羹尧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营里还有多少炭?”
周大牛算了算,“不到两百斤。”
年羹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甘肃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
可他不能让宜修知道……
……
宜修离京,九阿哥隔日收到消息。
王永盛站在旁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报给他听。
“年二夫人那铺子,近来又出了新花样。”
王永盛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她本人前日已经出京了。”
九阿哥转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
“出京?”他坐直了身子,“去哪儿?”
“甘肃。”王永盛低着头,“说是去寻年侍卫。”
九阿哥手里的扳指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永盛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说。
“甘肃?”九阿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种苦寒之地,她去做什么?”
王永盛小心翼翼地答,“她去照看年侍卫吧,毕竟她夫君在那边……”
“照看?”九阿哥冷笑了一声,“一个大男人,要女人跑几千里地去照看?他年羹尧干什么吃的?”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越走越烦。
甘肃那地方,连年打仗,风沙大得能把人埋了,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她一个京城里养大的妇人,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猛地站住,转过头来看着王永盛,“她走多久了?”
“昨儿出发,也就一日吧……”
“一日。”九阿哥念了一遍,又转身走了两圈。
他忽然一脚踹在桌腿上,绣墩上的茶盏晃了两晃,差点翻下来。
“那姓年的就不拦着她?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让她一个人跑那么远!”
王永盛不敢接话。
九阿哥又骂了几句,骂年羹尧不知好歹,骂宜修不知死活,骂甘肃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半天没缓过劲来。
王永盛等了半晌,见他不说话了,才试探着问,“爷,那……”
“铺子那边照应着点,若是有事第一时间禀报。”九阿哥睁开眼,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九阿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甘肃。”他又念了一遍,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听起来倒像是一声叹息。
隔日,十阿哥上门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红彤彤的柿子,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喊,“九哥!走,赏枫叶去!城西那片山,红得跟火烧似的,好看得很!”
九阿哥坐在花厅里喝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去。”
“怎么了这是?”十阿哥把柿子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他脸色,“谁惹你了?脸黑成这样。”
九阿哥没理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十阿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阴阳怪气道,“是不是年二夫人走了,某人舍不得?”
九阿哥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十阿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还在自顾自地说,“啧,你说这女人也是……”
“唉,不过可怜我那好兄弟,去那么个地方过苦日子。”
“算了算了,我同意他们的亲事了,算这个女人还有点良心吧!”
“我兄弟对她一片痴情……”
“闭嘴。”
“你哪这么大火气!”十阿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来,“你说你,当初要是动作快点儿……”
“我让你闭嘴。”九阿哥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阿哥被他这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
“这么凶干什么啊?年羹尧就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我俩最好了!”
“你这么凶,别说宜修了,我都不想嫁给你……”
“老十。”九阿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最近很闲?”
十阿哥眨了眨眼,“我不一直这样吗?你以前不也这样,怎么现在自己得了差事,倒嫌我游手好闲了?”
九阿哥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锦囊。
随后,他吩咐人备马,进宫!
乾清宫。
皇帝正坐在案后翻折子。
见九阿哥进来,放下朱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九阿哥行了礼,将锦盒双手呈上,“皇阿玛,这是今年庄子上新收的御稻,儿子挑了些请皇阿玛过目。”
皇帝接过锦盒打开来,拈起几粒稻谷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比去年收的成色好,颗粒也匀。”
“朕前几日尝了暹罗稻种,煮出来的粥又糯又香,比御膳房惯用的稻米好上许多。”
九阿哥垂着眼,面上带着几分得体的谦逊,“儿子不过是照着皇阿玛给的法子试种,能有些收成,全是皇阿玛的功劳。”
皇帝被他这话逗得一笑,“好了,也不必过谦,这事儿是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他将锦盒搁回案上,“你这桩差事办得不错。朕听说直隶那边几个庄子也跟着试种了,收成都比往年好。”
“这差事办的漂亮,你也用心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九阿哥没有急着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身来,朝皇帝行了一礼,“儿子不要赏赐。儿子想求皇阿玛一件事。”
皇帝微微挑眉,“什么事?”
“儿子想替老十求个差事。”九阿哥道。
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探究的神色,“老十?”
“是。”九阿哥直起身来,目光坦然,“老十今年也不小了,整日在京城里闲逛,无所事事。”
“儿子瞧着不是个事,想请皇阿玛给他安排个差事,让他也历练历练。”
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们兄弟倒是情深。”皇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朕记得你从前跟老十总在一处玩,如今又替他操心起前程来了。”
九阿哥垂下眼帘,“老十性子直,没什么心眼,儿子是兄长,该替他打算的。”
皇帝点了点头,面上浮起几分欣慰。
他这几个儿子,明里暗里争来争去,难得见着如此替兄弟打算的。
正要开口夸他两句,九阿哥又说话了,“儿子想请皇阿玛派老十去甘肃巡视。”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甘肃?”他愣了一下,将茶盏搁回桌上,“那地方苦寒得很。”
方才还说要替他打算,怎么转头就把他往那种地方送?皇帝倒有些看不明白了。
九阿哥面色不变,“正因为苦寒,才该去。”
“老十性子浮躁,在京城里养着,一辈子也长不大。”
“儿子想着,让他去甘肃待一阵子,看看边关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些苦头,回来也好知道好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九阿哥一脸坦然,又想了想这半年来九阿哥的作为,做事确实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且他一向听说老九和老十兄弟情深。
老九虽然爱捉弄老十,可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有什么难处也替他兜着。
想来他也不会害老十。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吟片刻,“也好。”
“甘肃那边屯田的事,朕前阵子还让户部议过。既然你提了,便让老十去走一趟,看看实情,回来好生写个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