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第三封信到了。
这回是诗会的帖子,说城东一处园子里办文人雅集,请她来坐坐,赏花论诗。
宜修都有些气笑了,她都莫名有种想去看看对方准备了什么惊喜的冲动……
她看着这几封信,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这三封信的字迹,乍看像是柔则的笔迹,可仔细看,有几个字的收笔不对。
柔则的字她从前见过许多回,起笔重、收笔急,带着一股子急躁劲儿,写的并不好。
可这三封信的字,起笔轻、收笔缓,圆润流畅,即便极尽模仿,却也并不能完美地替代柔则的字。
宜修将信纸搁回桌上,叫了青棠进来,“去查一查,这几封信是谁送来的。”
难不成有什么人假冒柔则?是要将她骗去做什么?
青棠去了半日,回来禀报,“夫人,送信的人是雍郡王府门房上的。”
“奴婢让人跟着,确实是从雍郡王府出来的。”
宜修点了点头。
柔则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信写了什么?
还是说,这些信压根就是别人借着柔则的名义送来的?
第二日一早她便换了衣裳,去了那场诗会,与其乱猜不如直接看看。
若是一直躲着,对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招。
诗会在城东一处园子里。
花木掩映之间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时令果品。
来的人不少,多是京中的文人清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吟诗作对。
宜修进了园子,没有急着往里走,只在入口处站了站,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柔则。
她正打算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年二夫人。”
宜修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四阿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容沉静,嘴角含笑。
“郡王。”宜修行了一礼。
四阿哥走上前两步,与她并肩站着,不紧不慢地开口,“年二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正要找姐姐呢,邀请我来,却不见踪影。”宜修语气淡淡的。
“我是顺道办了点事直接过来的,她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吧。”四阿哥解释了一句。
随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年二夫人这阵子似乎清减了些?”
“年羹尧去了甘肃,府里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辛苦。”
“不敢当。府里的事自有婆母和嫂嫂照应,身为人妇,这些算不得什么。”宜修不知道他抽哪门子风。
四阿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年二夫人似乎不太愿意跟我说话。”
宜修微微挑眉,“郡王言重了。”
“从方才到现在,你看了我两眼。一眼是行礼,一眼是方才我提起年羹尧的时候。”
“旁的时候,你甚至连看都懒得看我……”四阿哥语气甚至有几分失落。
宜修没有接话,眼皮却一个劲地跳。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年二夫人是在避嫌?”
“郡王说笑了。我有什么嫌可避的?”
“是啊,年二夫人有什么好避嫌的。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避嫌。”
四阿哥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似随意,“年二夫人若是心里坦荡,便不该这般生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来,迎上四阿哥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诗会,柔则不在场,四阿哥却早早等在这里。
四阿哥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带着试探,句句都在暗示……难怪年羹尧被急匆匆调走!
这中间,十有八九就是四阿哥在搞鬼了吧?
他在查她。
宜修几乎不用想。
她对于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就是知道了什么。
他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他是觉得她有利用价值,所以想趁机拉拢么?
宜修垂下眼帘,心里头一阵腻味。
她前世跟这个人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太清楚他的手段了。
他用这一套对付过太多人,先用权势压,再用情分缠,最后把你绑上他的船,由不得你不替他卖命。
可她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已经饱受其苦,光是听他说话都心生烦躁。
“郡王。”宜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妾身不过是个后宅妇人,相夫教子便是本分。”
“郡王若有什么事,自有我家夫君替您去办,妾身不懂,也不便在这些事情上多嘴。”她说完,行了一礼,便要转身走开。
四阿哥在后面叫住她,“年二夫人。”
宜修脚步顿住。
“年羹尧在外头,山高路远的。你一个人在京里,难免有不便之处。”
“你好歹也是柔则的妹妹,说起来也是我的妻妹。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宜修闭了闭眼。
荒谬。
可她也不能惹到他了。
他这个小心眼的,若是惹他不快,恐日后报复。
她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多谢郡王好意。妾身记下了。”
她没有再给四阿哥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往园子深处走去。
绕过一处假山,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一处回廊的拐角处停住了。
回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有些散了,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
旁边搁着一只翻倒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袍角。
宜修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十三阿哥。
她脚步顿了一瞬,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十三阿哥。”她轻声唤了一句。
十三阿哥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耷拉下去,“是你啊。”
宜修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十三阿哥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茶水渍,闷闷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来逛园子。”宜修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十三阿哥为什么在这里?是心情不好吗?”
十三阿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跟老十四吵架了。”
宜修“嗯”了一声。
“我说西北边防该屯田养兵,他却说该向朝廷请饷银;我说屯田可以长治久安,他说请饷银更快更省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到最后便吵起来了。”
十三阿哥将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他说我死脑筋,我说他不懂兵法。他扭头便走了。”
宜修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十三阿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你也觉得我错了?”
“没有。”宜修摇了摇头,“妾身觉得阿哥说得有道理。”
“屯田养兵是长远之计,请饷银则是应急之策,二者各有所长。”
十三阿哥哼了一声,“可他听不进去。”
“那阿哥为何非要他听进去?”宜修问。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
“和而不同,求同存异,本就是常事。”
“阿哥与十四阿哥是兄弟,想法不一样再寻常不过。”
“可正是因为不一样,两个人才能互相补足。”
十三阿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再说,能有人跟你争辩,不也是一桩痛快事么?”宜修笑了笑。
“阿哥想想,若是你说什么旁人都点头称是,那还有什么意思?”
“争辩一场,彼此都更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坚持的是什么。这便是长进。”
十三阿哥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年二夫人,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宜修行了一礼,“多谢你。我去找老十四。”
宜修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十三阿哥转身便往园子外头走了,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
宜修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妆台前卸妆,剪秋端了热水来替她净面。
她闭着眼,任剪秋将帕子覆在面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今日的事。
四阿哥站在园子里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浮上来。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避嫌”“你好歹也是我的妻妹,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宜修心中一阵厌烦。
她将面上的帕子扯下来,攥在手里攥得发紧。
她知道四阿哥打的什么算盘。
他当她会忍。
他当她是女人就要任他拿捏!
前世,他就是这样!
宜修将帕子往盆里一掷,水花溅出来湿了妆台。
她重活一辈子,不是为了忍他的!
皇帝又如何?前世,还不是个任人愚骗的糊涂蛋?!
宜修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给柔则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只说今日诗会她去了,怎么没见着姐姐,不知出了什么事,末了随口一提倒是遇见了郡王。
写完了,她将信吹干,封好,叫青棠递出去。
隔日一早,雍郡王府便回了信。
这回帖子的字迹与从前几封不同,起笔重、收笔急,宜修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柔则亲笔。
帖子上写着,请妹妹后日来府上用膳,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宜修将帖子搁在桌上,嘴角弯了弯。
她让青棠把箱笼里那件新做的鹤顶红色旗装翻出来,又取了一套比较奢靡的头面。
青棠看着那身行头,微微一愣,“夫人,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要的就是夸张些才好。”宜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你去备着便是。”
也就是天气热,不然一定要将那件雍郡王府送来的披风穿上!
她笃定,柔则一定很想要那件披风。
到了那日,宜修穿戴齐整,坐了马车往雍郡王府去。
柔则在正院里等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洛神珠色的旗装,原本也挺亮眼了,可还是没盖过宜修的风头。
不仅如此,她妆容寡淡不说,眼下还有些乌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她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听见丫鬟通传宜修到了,便站起身来。
宜修进了门,朝她行了一礼。
柔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鬓边的簪子看到领口那圈金线滚边,又从她袖口的绣纹看到裙摆的织锦花边,越看面色越沉。
“妹妹今日倒是打扮得隆重。”柔则开口,声音有些干。
“来见姐姐,自然要郑重些。”宜修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倒是姐姐,几日不见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早听姐姐说思念我,没想到竟然相思成疾,前日下了帖子又为何不现身呢?”
柔则到底没忍住,开口便问,“前日诗会,你见着郡王了?”
“见着了。”宜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还问了姐姐为何不去呢。”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聊了几句家常,说是让我多来府里,想来是姐姐想念我得紧,这不,我今儿便来了。”宜修笑笑。
柔则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家常?他跟你能有什么家常?”
宜修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轻飘飘的,可柔则却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蔑视,是一种无所谓的眼神……却充满讽刺意味。
“姐姐。我和雍郡王能有什么?他是我姐夫,我是他妻妹,仅此而已。”
柔则的嘴唇动了动。
“我有年羹尧就够了,这才是我正儿八经的夫君。”宜修将茶盏搁回桌上。
“我马上要去甘肃陪年羹尧,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
柔则愣住了,“你要去甘肃那种苦地方?”
“是。我夫君在那里,我自然要去陪着的。”宜修说着看向她。
“你说了,你我才是乌拉那拉氏嫡亲的血脉,我们是亲姐妹,往后我不在,你好自为之。”
说到这里,宜修突然压低了声音,“姐姐,你的肚子没有动静,可也不能让旁人抢在你前头生下孩子来。”
“这是妹妹对你最后的忠告,这话出了门我就当没说过,即便有人说我也绝不会认。”
说完,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姐姐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告辞了。”
她朝柔则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柔则坐在圈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头,好半天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