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离开没多久,一个女子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远天蓝色的旗装,面容清秀,鬓边簪着一朵素银珠花。
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脚步匆匆地往正院的方向走。
进了正院的门,见柔则独自坐在上首,面色发白,周语凝连忙上前行了一礼,“福晋,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柔则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搁着吧。”
周语凝将食盒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不是说福晋有客人?”
柔则冷笑了一声,“是,年二夫人。来过了,走了。”
周语凝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年二夫人,可是福晋的妹妹?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柔则站起身来,将手里的帕子掷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周语凝站在一旁,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半晌,柔则才道,“不过也好,她很快就要去甘肃了,也用不着我费心。”
“她要去甘肃?”周语凝表情一凝,有几分失神。
柔则扬了扬眉,“她夫君去甘肃任职,她自然也要跟着去。”
“这就是低嫁的坏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刻薄,随后看了周语凝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周语凝应了一声,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进了屋,她关上门,在妆台前坐下来。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清秀的面容,眉眼温顺,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她的手搁在膝上,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甘氏,是她的姐姐。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在年府那么不容易……
可这一切,全都被乌拉那拉·宜修给毁了!
凭什么她出身高贵就可以草菅人命?
姐姐不过是想要掌家权,姐姐不过是希望她嫁个好人家……
可乌拉那拉氏自己和九阿哥勾结不清,就这么害死自己全家,满门抄斩啊!!!
兆佳格格想办法替姐姐周旋,费尽心机才将她捞出来。
可谁知道事情一败露,兆佳格格竟然就被九阿哥这么灭了口!
周语凝攥紧拳头。
她爹是入赘的,原本也不姓甘。
所幸她随了那个负心汉的姓氏,这才得以保全。
她不会忘记这些人的。
她,她这条命,就是为了复仇!
周语凝看着一旁的糕点……
本以为可以去年府,谁知道年府没能留下,反而留在了雍郡王府。
雍郡王不允许她们这些妾室谈论前朝之事,她自然也没有机会接触年羹尧……
为了确保自己报仇成功,她只能先依附雍郡王福晋。
可她没想过,这福晋也不过是出身好了一点的草包,竟然和自己的妹妹关系那么差!
都已经这么久了,她连见对方一面都难。
宜修害了她娘,害了她姐姐,害了她甘家满门……这口气她怎么咽的下?
她要留着这条命,看着宜修被挫骨扬灰!
她要成为雍郡王的宠妾,一点一点影响雍郡王对年家的看法!
年家一个人都别想跑,尤其是宜修!!!
本以为今日是个好机会,没想到竟然被她逃跑了!
可她今天才知道……宜修竟然要去甘肃了。
罢了,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了!
周语凝将那些糕点倒进香炉里,又用帕子将手擦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没关系。
去甘肃便去甘肃。
她等得起。
她这一辈子,就是来讨这笔债的。
日子可还长着呢!
……
宜修回到府里,坐在妆台前卸妆。
她偏要亲口告诉柔则她不在乎,四阿哥在她眼里什么都算不上,柔则在她眼里更是也什么都算不上。
柔则既然要盯着她,那她便让柔则去盯别人。
让她慌去。
让她把心思都花在后宅那些女人的肚子上。
让她从今往后,日日不得安生。
四阿哥不是要让她不好过么?
那她便让他的后宅不安生……
送走柔则那日的气闷,宜修睡了一夜便缓过来了。
重活一世,她完全没有必要在烂人烂事上耗神。
四阿哥也好,柔则也好,她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埋的刺已经埋了。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折腾便是。
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去甘肃。
年羹尧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箱笼,连件厚衣裳都没拿。
甘肃那个地方,入了秋便冷得厉害,冬天更是滴水成冰,气候还干燥得很。
她在京城里待着,日日想着他在那边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衣裳够不够穿,心里头总悬着一块石头。
过了十来日,年羹尧的信便到了。
信是托驿站送回来的,封皮上写着“夫人亲启”,字迹还是那般潦草,可一笔一划都写得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宜修拆开来,里头写了满满两页纸。
信件的第一页说自己在甘肃安顿的事。
说甘肃提督对他还算客气,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院子,虽简陋些,可胜在清净。
第二页便翻来覆去地说想她……
“夫人,我到了甘肃之后,夜里总睡不着。
从前在京城时,你睡在我旁边,我闻着你身上的皂角味便能睡踏实。
如今这院子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白日里练兵还好,一到了晚上便觉得这日子没滋没味的。”
“夫人,你上回让人给我做的那双鞋,我穿得底都快磨穿了。
你能不能让人给我再做两双,要结实些的。
让她们针脚密些,别糊弄。
还有我那件鸦青色的棉袄,我走的时候没带上。
夫人定要帮我找出来,再絮一层新棉花,甘肃这边风大,夜里冷得很。”
“对了,这边吃食还过得去,就是粗了些。
府里上回腌的酱黄瓜,若能放得住,给我捎几坛子来。
别的就不用带了,这边铺子里都能买到,不必大老远地折腾。
你只给我寄棉衣和鞋便是,旁的都可原地添置。”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夫人,我在这边事事顺遂,你不必挂念。”
宜修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通篇都在说想她。
可说到甘肃却是一句“挺好的”“过得去”“没什么不妥”……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总觉得他轻描淡写的环境,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宜修将信纸搁在桌上。
甘肃。
她前世虽然没去过,可朝中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甘肃提督衙门设在兰州,再往西便是河西走廊,连着嘉峪关。
时常有准噶尔残部骚扰边境,军务吃紧,年年都有战事。
年羹尧说的那个“单独的院子”,不知道多少年没住过人,墙皮怕是都掉了大半。
他说铺子里都能买到,可甘肃那个地方连年打仗,商铺凋敝,能买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棉衣他倒是要了,可旁的呢?
过冬的炭火、擦手的油膏、防风的围脖、暖脚的毡袜,这些东西甘肃未必买得到,就算买得到也未必是好货。
他信里只提了棉衣和鞋,旁的都不要,可宜修却不信。
这厮十有八九就是觉得怕给自己添麻烦,他个人的事情糊弄一下就行……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听人说过,西北边关苦寒,将士们冬天手脚生冻疮,裂开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
年羹尧到底也是天天在外头跑的人,风里来雪里去,哪能真像他说的那般舒坦。
宜修将信叠好收进匣子里,叫了青棠进来。
“把库房里那几匹厚棉布都找出来,再去买二十斤新棉花。”
“另外让厨房多腌几坛酱菜,酱黄瓜、酱萝卜、酱豆角,多放些辣子,装两坛子醋泡姜,都封好了放着。”
青棠应声去了。
宜修自己也没闲着,找了好些绣娘,让她们缝制这些东西。
剪秋从庄子上回来之后也跟着帮忙。
除了衣裳鞋袜,又备了些旁的。
一小箱常用药材,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治水土不服的,各抓了几包。
一罐子蜂蜜,是她让刘宝山从南边捎来的,听说能润燥。
两罐子猪油膏,擦手擦脸都使得,西北风大,不擦这个脸皮都要裂开……
东西收拾停当,她叫了镖队的人来,装了满满两箱子。
她想了想去甘肃的路该怎么走。
一来是追随年羹尧,二来她也有自己的盘算。
琉璃铺子的生意如今在京城做得稳了,可到底是京城一地……
她心里想的是往西走看看有什么生意和门路。
甘肃虽苦寒,可地处要冲,连着陕西、宁夏、青海,若是能在那边寻到一条路子,往后的日子便更宽绰了。
去甘肃这一路,她正好把沿途的城镇都摸一遍。
东西收拾好之后,宜修便开始料理府里的事,总得安置一番,好好告别。
她先去了一趟觉罗氏那边。
年寻屿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咧着嘴笑。
觉罗·塔娜如今出了月子,身子养得不错,整日抱着算经不撒手。
宜修进门时,她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书,两个都不耽误。
“嫂嫂,我过些日子要去甘肃一趟。”宜修在炕边坐下,逗了逗年寻屿的小下巴。
觉罗·塔娜抬起头来,“去甘肃?找年羹尧?”
“嗯。”宜修点了点头,“他在那边过得糙,我不放心。”
觉罗·塔娜想了想,“你去多久?”
“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看他那边的情形。”
觉罗·塔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府里有我。账目你走之前对一遍,其余的事我来料理。”
宜修应了一声,便起身去了正院。
耿郁还在湖广,正院的事如今还是宜修管着。
她把账册和钥匙理了一遍,将重要的文书收进箱子里,又列了一份交接单子。
剪秋跟在她身边,替她将各处院落的钥匙分好,贴上标签。
临走前一日,宜修还去了一趟乌拉那拉府。
沈泽芳听说她要去甘肃,起初吃了一惊,随后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不拦你。路上当心些,别逞强。”
宜修将穆尔登抱在怀里逗了逗,又跟沈泽芳说了几句家常话。
临走时,沈泽芳从妆奁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坠子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从前在庙里求的,戴在身上保平安。你拿着。”
宜修将玉坠子攥在掌心,朝沈泽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宜修便起了身。
青棠替她梳了利落的发髻,换了身方便赶路的窄袖骑装。
马厩里追风已经备好了鞍。
宜修与剪秋二人翻身上马,朝青棠挥了挥手,一抖缰绳便出了巷口。
原本是想留着剪秋在京城帮忙看铺子,可想着刘宝山还算得用,又有九阿哥照应,出不了岔子。
关键是,剪秋实在不愿意与她分开,干脆便带着了。
随后,她们与护卫队,以及走镖队伍汇合。
一行人策马往城门的方向去,风迎面扑来,吹得宜修衣袂猎猎作响。
甘肃苦寒,可再冷的夜,也冷不过前世冷宫的夜了。
何况,这次,还有年羹尧和剪秋在。
年羹尧是九月初到的兰州。
从京城出发时还是天气带着燥热,越往西走,风里便越裹着沙,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到了提督衙门报到那日,他站在辕门外,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
风灌进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提督给他安排了后院一间破屋,又拨了五十个兵丁归他管。
年羹尧接过花名册时,翻了两页,心里便有了数。
这五十人里,大半是驻防多年的老兵,剩下的也都是本地征来的壮丁。
一个个五大三粗,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合上花名册,朝那间偏房走去。
偏房不大,土墙,泥地,炕上铺了一张薄草席。
窗户纸破了两处。
风从洞口钻进来,呜呜地响。
年羹尧将自己的包袱搁在炕上,坐在炕沿,搓了搓冻僵的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隔日一早,他去校场点卯。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稀稀拉拉。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歪着脑袋,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嚼草根。
见他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