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捧着一只红漆锦盒上前。
耿氏将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套湖广带来的漆器,一只描金捧盒、一对雕漆花瓶,另有两匹湖广特产的夏布,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
“湖广那边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子心意你收着。”耿氏将锦盒合上,推到索绰罗氏面前。
索绰罗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那锦盒里的东西,面色变了几变。
漆器是湖广的名产,京城里买不到这样的成色。
夏布更是稀罕,夏天穿在身上凉丝丝的,比绸缎还舒服。
这些东西处处都透着讲究,拿回去摆在屋里,或是分送给亲戚,都是极有面子的。
索绰罗氏攥着锦盒的边角,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半天没挤出来。
耿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养了个好女儿。”
听她这么说,索绰罗氏立马腰杆子都挺直了,刚想说什么,谁知道耿郁下一句说的却不是孙子的事。
“觉罗氏那本算学书,我看了,连我这种半辈子没碰过算盘的人都看得懂。这份本事,旁人求都求不来。”
索绰罗氏面上僵了一瞬。
她前阵子写信骂觉罗氏不务正业,说搞算学没用。
如今耿氏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夸觉罗氏写的书,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哪里哪里。”索绰罗氏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是她自己争气。”
耿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头清楚,索绰罗氏的日子不好过。
丈夫不管事,儿子不争气,家里一堆莺莺燕燕,全靠索绰罗氏一个人撑着。
她写信骂觉罗氏那些话,说到底也是怕觉罗氏走她的老路,甚至还不如她的日子好……
她太担心了,可在她的认知里面,就只有那样本分、乖觉、生儿子,好好哄着年家长辈拿到管家权,才能够过上好日子。
也只有觉罗氏处处比人强,她才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才觉得好歹有一方是称心如意的。
可索绰罗氏这人蠢就蠢在,她只会用最蠢的法子去管教觉罗氏,甚至处处控制,动辄骂、动辄逼迫,把觉罗氏越推越远。
其实,依着觉罗氏的本事,她本就不会落入到同样危险的境地的……
只是人一旦陷入恐慌,看到的就只有危机和困境。
她只是求生本能罢了。
耿氏自己也是做人额娘的,知道这里头的分寸。
她今日带这些礼物回来,是给索绰罗氏留个体面,她若在年家闹得太难看,传出去丢的是觉罗氏的脸。
若是她在年家带了这些贵重礼物回去,也算有些底气能够撑一阵子。
觉罗氏往后的日子还长,犯不着为个蠢额娘坏了自家的事。
可留体面归留体面,瞧不上也是真瞧不上。
她能够理解索绰罗氏这么做的缘由,却并不赞同她的方式和认知。
耿氏收回目光,不再看索绰罗氏,转头与裕亲王福晋和端敏格格说起话来。
索绰罗氏坐在角落里,攥着那只锦盒,再也没有吭声。
宜修站在一旁,将这前后都看在眼里。
耿氏回来之后,三言两语便把这满屋子的人情世故料理得妥妥当当。
既给了沈泽芳体面,拉进了彼此的关系;又给了索绰罗氏台阶,顺带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她。
宜修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弯。
婆母这个人嘴上说着不管,可却总是处处周全,面面俱到……
她走上前去,朝耿氏行了一礼,“婆母一路辛苦了。”
耿氏摆了摆手,“辛苦什么,坐马车又不是走路!你们这些孩子好,我这把老骨头乐意折腾!”
耿氏说着,面上松快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众人道,“行了,诸位先吃着!我也得歇歇,去好好瞧瞧我的孙儿!”
随后,她让一身疲倦的觉罗氏陪着自己回了后院,而宜修则是留着应对众宾客。
……
进了六月,天便热得不像话了。
京城里一丝风也没有,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宜修坐在屋里,面前摆着冰鉴,手边搁着一碗酸梅汤,可还是热得静不下心来。
年羹尧从外头回来,衣裳湿了半截,进门先灌了一盏凉茶才缓过气来。
“夫君快歇歇,外头太热了。”宜修想了想,“我正琢磨着买一处庄子,往后每年夏天都好去。”
“买庄子?”年羹尧偏头看她。
刚想说什么,耿氏屋里来人传话,说请二少夫人过去一趟。
宜修便起身去了正院。
耿氏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她前几日从湖广回来,歇了几日才缓过劲来,如今面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些。
见宜修进门,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二人说了几句家常,耿氏随口一提说天气太热了,宜修便说了买庄子要避暑的想法。
“婆母认识的人多,不知道有没有门路可以帮忙问问?”
耿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用买。我在京郊有一处庄子,不大,可地势高,夏天比城里凉快得多。你们几个去住正好。”
宜修没想到耿氏居然有庄子。
“别跟我客气。那庄子我一年也去不了两回,空着也是白空着。你嫂嫂刚生了孩子,城里热得待不住,正好一道去。”
“婆母想得周到。”宜修便没有再推,应了一声,“既然如此,就多谢婆母了。”
耿氏又交代了几句庄子上的事,,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宜修一一记下。
末了耿氏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荷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拿着。到了庄子上,缺什么自己添。别省着,年家还不差这点银子。”
宜修接过荷包,沉甸甸的。
隔日,耿氏去看了觉罗氏和年寻屿。
她抱了抱孙子,又叮嘱了觉罗氏几句养身子的要紧话,便让人抬了几口箱子过来。
箱子里有湖广带来的补品,有给小寻屿的几匹细棉布和一套银锁银镯。
耿氏摆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我下午便动身回湖广,你们在庄子上好好住着,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她走的时候没让人送,只在二门口跟宜修说了一句,“你办事我放心。你嫂嫂那边,你多照应着些。她那个人,一捧上书就什么都忘了。”
宜修应了。
耿氏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便再没有掀开过。
隔日一早,年家两对夫妻便动身,搬家往京郊去了。
庄子在城西二十里外,依着一座矮山建的。
山不算高,可树木茂密,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润。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正堂和东西厢房,后院是一片菜地,篱笆外头连着一条小溪。
院子里栽了两株老槐树,树冠如盖,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宜修和年羹尧住了东厢,年希尧和觉罗氏住了西厢。
觉罗氏带了年寻屿,又带了乳母和两个丫鬟,另请了一个厨娘专门给她做月子里的吃食。
宜修则带了剪秋和青棠。
“夫人,这地方真好。”剪秋忍不住说了一句。
宜修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就多住几日,不把你养胖了不许回去。”
剪秋红了脸,低下头去收拾屋子了。
宜修难得闲下来,便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风。
庄子里的风比城里凉得多,穿过树荫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远处的蝉鸣和近处小溪潺潺的水声,心里头一片安宁。
傍晚时分,年希尧从后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的野菌子。
晚膳桌上便多了一盆菌子汤,鲜得觉罗·塔娜连喝了三碗。
只是年羹尧日日忙得不见人影。
觉罗氏渐渐缓过劲来,抱着年寻屿坐在廊下,一边哄孩子一边翻书。
年希尧在旁边给她打扇子,偶尔凑过来看一眼书页上的算题,两个人便议论起来。
日子宁静祥和。
然而,原本的好日子,很快就被调令打扰了。
那日晌午,年羹尧刚从庄子上回来取东西,前脚进门,后脚四阿哥的信便到了。
苏培盛亲自来的,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好的文书。
“年侍卫,郡王有令,甘肃提督那边军务吃紧,要调你过去帮办军务。”
“文书在此,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年羹尧接过文书拆开看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一直希望的历练的机会总算是来了……
只是,一去经年,他不敢想自己不在的日子,夫人要如何度过。
可他必须得去。
宜修站在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苏培盛走后,她走进屋里,见年羹尧已经打开了箱笼,正往里头塞换洗衣裳。
他动作很快,拿了两件直裰、一套骑装、三双袜子,又翻出那柄短刀别在腰后,便合上了箱盖。
“就这些?”宜修问。
“够了。”年羹尧将箱笼扣好,提起来搁在桌上。
“其余的让镖队慢慢送便是。甘肃那边又不是没有铺子,缺什么到了再买。”
他说着,转过身来走到宜修面前,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了看她的脸,“你……在家里好好的……”
“等我回来。”年羹尧低头,擒住宜修的唇,但很快就分离开,不敢多停留。
他怕再多一会儿,他就要沉沦在温柔乡不舍离开了。
宜修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认真看着他的五官,视线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我等你。”
年羹尧转身提了箱笼大步出了门。
院子里他的马已经备好了。
他翻身上马,朝宜修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口。
马蹄声渐渐远了。
宜修站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慢慢垂下眼帘。
甘肃。
前世年羹尧也在甘肃待过。
那时候他已经是大将军了,节制四省军务,威风凛凛。
可这一世的现在,他还只是一个侍卫……
不知道要历练多久才能爬上原本的那个位置呢。
宜修心里明白,她还且有的等呢。
罢了,那些武将家眷的日子不都是一样的过么?
她该明白的,她早明白的。
原先不也是为了种种原因,权衡利弊后,才嫁入年家的么?
如今,怎么反倒是自己先不舍了呢?
宜修摇摇头,转过身。
自古以来那么多武将,能回来的都寥寥无几。
年羹尧该走这条路,早走晚走都是走。
与其待在京城里整日给四阿哥跑腿打杂,倒不如去边关博个前程。
至少,她知道年羹尧的将来,必然是风光凯旋的,那等待也就没那么煎熬了。
她只是有些意外,这一次好似比前世记忆中的早了些。
具体的日子她也实在记不太清,这些事太久远,前世她并没多关注。
可四阿哥调年羹尧去甘肃,事先竟然没有透过半点口风,也着实是突然了些。
年羹尧是他手底下的人,调令下来之前总该有个商量。
可今日苏培盛来传令,分明是连年羹尧自己都不知道这事……这调令来得太急了。
宜修将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暂时按下不提。
年羹尧离开,觉罗氏怕她一个人心里不痛快,倒时常来陪她。
宜修有些无奈,还是与她直说了自己无碍。
觉罗氏本就不喜欢与人往来攀谈,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见宜修是真的没往心里去,觉罗氏也就不多事了,还是我行我素的。
年羹尧才离开没多久,柔则便又开始频频送帖子到庄子上。
宜修觉得烦,但也没有真的推到费扬古身上。
费扬古无利不起早,若是知道有利可图,也说不准会做什么。
她并不想与柔则往来,所以不理会便是了。
接连几日,柔则的信件就没断过。
宜修都有些佩服了。
前世她怎么没看出来柔则有这份心性?
她不是一向居高自傲,觉得自己是嫡出,看不起旁人吗?
被她这么下脸,她还能如此沉得住气,一而再再而三,没脸没皮地邀请……也实在是蹊跷。
宜修将她寄过来的几封信放在一起。
第一封,写得很客气,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请妹妹过府赏荷。
措辞温柔,语气亲热,倒真像是寻常姐妹之间的邀约。
第二封,这回说的是京中有一场绣娘比赛,请妹妹一道去观摩观摩。
如此热络,一封接一封地送……总觉得有些蹊跷。